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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愛歸塵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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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歸塵

凡有業結,無非因集。

人生因緣,此有彼有,此生彼生,此無彼無,此滅彼滅。

死者不復生,豈非因緣之斷滅?然恩義未銷,餘情未了,縱身銷骨朽,因緣亦當續。

秋明自洛陽城中最大的質鋪裏走出來時,正是一日之中最暖的時候。明晃晃的太陽懸掛在頭頂斜上,火熱得不似冬日,若是曬得久了,想必要曬出汗來。

這樣的暖冬,並不常見。

他想着,仔細緊了緊手中的包裹,慢慢往履道坊的方向走去。他雖有一半東瀛血脈,可生在大唐、長在大唐,又自幼在白家長大,白家人在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就在這時,一陣貓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循聲望去,只見前方街角一座三層小樓下已聚起三三兩兩的人,目光往上,那隻貓兒竟被困在高高的外樑上,也不知是怎麼攀到如此高處的,害得自己下不來了。

秋明向來喜愛這些毛茸茸的小生靈,見它有難,下意識想搭救,隨即又遲疑了。若是在年輕時,自己只需用那雙阿孃留下的手甲鉤就能輕而易舉爬上這樣的高度,可今時不同以往,他已經老了,爬不動了。

他比白居易還小五歲,也已經這樣老了。

今年,已是開成五年了啊。

“那裏有把梯子,”他指了指一旁的角落,提醒道,“救這小傢伙的同時,切記保證自身安全。”

着急上火的年輕人一見梯子,連忙道了謝,奔了過去。

秋明笑了笑,離開了。

這隻貓兒後續的命運,應當會是幸福的。

“我輸了。”

劉禹錫把手中的黑色棋子一扔,在棋局結束、自己被徹底扼斷生路的前一步,乾脆利落地投降。

“還沒到山窮水盡之時,怎麼就認輸了。”白居易嘴上說着可惜,手上不客氣地再次取走幾枚黑子,“這可不似劉郎的作風。”

“少來,你自己說說,方纔悔棋悔了多少次?”劉禹錫瞪他一眼,“得了便宜還賣乖。”

白居易覺得有些好笑,“咱們可早就說好,雙方皆可悔棋,也不知是誰死要面子,硬在那犟。”

“你管我堅持不悔棋叫死要面子?那分明是氣節!”

“微之就不會像你這樣,不分場合地講究氣節,一絲情調也無。”

“……子厚更不會像你這樣,臉皮比洛陽城牆還厚。”

“……”

他們吵吵嚷嚷的,給這寂靜的冬日小院帶來幾分熱鬧。

算算年歲,二人俱已近古稀,如今一個任太子少傅,一個任太子賓客,在洛陽這個繁華富貴卻又遠離塵囂的地方安度晚年,也算逍遙快活。

快活,卻並非了無遺憾,無論是對這世道,還是對人。

天子李昂於今年初新喪,論其平生,堪憐,亦堪傷。他在位十三年間,志在興唐,停貢、減冗、平叛、安民,一樣也沒少做,可偏偏就在與宦官的生死較量之上,摺進去了大唐王朝的命數——大和九年的那一天,整個長安城遭受了一場浩劫,已盡數淪爲宦官傀儡的神策軍以謀逆之罪對朝臣肆意屠殺、搜捕,從大明宮到皇城衙署、再到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屍山血海。活着的人相互攀咬、誣陷成風,卻換不來刀下留情,更有民間盜寇趁亂四處殺人劫掠,京畿的秩序,已全然失控。

面對這一切,李昂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在神策軍中尉仇士良的挾持之下,受盡屈辱。經此一劫,朝臣死傷無數,國家大權、社稷命脈,盡歸宦官之手。

此等煉獄景象,自他人口中聽來都膽寒不已,若是親眼看見,該何等痛心、何等憤怒?

微之去得早,竟能得這樣一個好處。

白居易想。

人這一生,遭逢艱難困苦時倍感漫長,可值此老邁之際回望當初,又覺得短暫。人們時常對他與元稹相交三十載、唱和九百章的情分津津樂道,可細數下來,半生浮沉、聚少離多,他們二人實實在在相依相伴的日子,竟屈指可數。

蒼天何其多情,賜予如此刻骨銘心的一段機緣,又何其薄倖,叫彩雲易散琉璃脆,徒留傷感,空餘恨。

他忘不掉他。即便他曾試圖忘記,可那一篇篇祭文、一首首詩歌,無一不在提醒他,一個徹徹底底融進生命裏的人,如何能忘得掉?再後來,便任由時間來撫平傷痛、帶來釋然,他知道,微之從不是一個甘於寂寞的人,若是見到記憶中的自己依舊鮮活明亮,依舊風骨錚錚,想必格外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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