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仲泰(一) 左不過是爲人輕賤,爲奴爲…… (1/4)
第2章 仲泰(一) 左不過是爲人輕賤,爲奴爲……
梁仲泰四年,仲冬,大江湯湯,江夏下了第一場雪,裹成一身毛團兒似的少年坐在廊下靠着木柱子讀書。
家裏的僮僕都畏她着涼,身側燒着柳條炭,手中搓着小手爐,前頭還有僮僕煎着藥,似是恨不得三把火簇着她擋住冬寒。
雪玉似的人兒一身風雅,但倘若眼睛尖利些,便能瞧見她身旁放着一根竹杖。
徒惹人嘆,這世上,總歸是不許有完人。
“你說說這叫個甚麼事?”廊後廳內,傳來渾厚的哀嘆,“他──廬陵王,把人家鬧得家破人亡……二八年華的小娘子,給我做侍妾,美其名曰爲我遮醜?”
“柿奴都這麼大了,我要甚麼遮醜!百年後史書愛怎麼寫怎麼寫!”
陸涇氣得險些將案上的青瓷盞給砸了,“他、哎!”
陸芸知他氣悶,她自己亦不好受,提起案上水注,給他倒上飲子,“我這做妻子的都還未說甚麼呢,你倒是先氣上了。”
歷來高門望族聯姻,同姓不婚,陸涇與陸芸皆出自吳郡陸氏,雖然往上追七世都追不到同一個先祖,但照輩分來說,二人算是有‘兄妹’之名。
偏生二人志向相投,亦生情愫,幾番磋磨,竟真惹得聖上指婚,令人認了陸芸作義女,改頭換面嫁給陸涇。
但昔年鬧得滿城風雨之時,也有不少言官上書彈劾,雲陸涇‘與少妹同遊’,聖上惜才,爲他遮醜,矯稱‘妹’爲‘姝’,減其罪罰。
陸涇自己卻不在意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我不遮,也懶得遮,我今日就給江夏王傳個口信,鄧小娘子愛給誰給誰,我不需她!”
一把年紀的男人,竟被氣得眼睛紅,“收了她,你心裏定不痛快,我倆百年以後,人也不會因爲我收了她作妾,就替我倆遮名聲!”
“聲音小些,柿奴還在外頭看書呢。”陸芸沒好氣地朝他背上一拍,她心裏不好受,卻不是爲了那見慣了的‘爭風喫醋’。
遭了打的陸涇不可置信,“怎麼,芸妹,你也要向着──”
他氣得連連拿指頭往西指,“那、那……不成?”
“我打你,是因着你蠢。”
陸芸見他半天不飲飲子,索性自己端走了,“我問你,那鄧小娘子是甚麼人?”
“鄧兄的小女啊。”
“鄧刺史算不算是個爲國謀事,拒敵殺虜的名士?”
“廢話!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是那廬陵王誣陷,把人殺了不夠,還流放妻子!還把人女兒糟踐!”
“你都說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你瞧得出來,聖上瞧不出來?”陸芸飲了半盞,眸光灼灼。
陸涇被她說的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眼下益州還有戰事,聖上不能在這個緊要關頭去尋廬陵王的錯處。”陸芸掰開揉碎了同他說,陸涇也重新冷靜了下來。
“戰事結束,再由朝臣上書,聖上自有定奪。”
“……對?那我就更不該收她──”
“夫君怎麼今朝如此愚鈍!”陸芸連連將青瓷盞叩得出響,“雖然爲妻覺着那廬陵王無才無能,益州遲早在他手裏出事,可倘若他打了勝仗,鄧刺史的事還會追究過深麼?”
陸涇聞言怔住。
“不會,莫說是打了勝仗,便是吃了敗仗……以當今聖上脾氣,都不會怪罪廬陵王。”
她倒大膽,一語將蕭澤的脾性刺了個一清二楚。
“往後平反,爲了遮廬陵王的事,也只會讓已經流放的妻兒回朝,已經沒爲他人家姬妾的女郎,怎麼辦?”
陸涇怔忪,他從不曾想到這一層。
“你我風風雨雨二十載,知根知底,可你敢信這小娘子落到朝中其他人手中……可有清白得存?”
“屆時忠良骨肉徒遭玷,哪裏對得住鄧刺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