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仲泰(九) 梔子花 (1/4)
第10章 仲泰(九) 梔子花
陸芸的身體並不適合孕育生命。
陸紘的誕生誠然是二人深厚感情的結合,但也聲明瞭陸芸自此以後再無其它孩兒的可能。
她是個早慧的孩子,聽得懂族中的風言風語,看得穿世態炎涼,更無比明晰自己的父母對自己和對彼此的愛有多麼深遠──
深到自己成了‘廢人’以後,也未再有孩兒,二更是直接遠離了建康的權力中樞,舉家江夏。
她的父母拋棄了權力,摒棄了世俗,只盼望她能夠平安順遂。
她當然是萬分感沛,無以爲報。
可她哪裏能忍受就這樣安逸度日一生?
“從前在建康時,阿耶是東宮的屬官,很受太子殿下器重。”
東宮會整日整日地編纂詩書、處理政務,蕭鈞年輕且寬厚,知曉陸紘這個孩兒得來不易,待陸紘大些,准許陸涇帶着孩兒來東宮議事。
陸紘的幼年,說是在東宮長大的都不爲過。
“我還記得那時候,能將他們議的事、寫的詩,過耳能頌,他們都圍着我嘖嘖稱奇。太子殿下還說,待我長大了,要我給他的孩兒,做侍讀。”
她記性太好,這些她都記得,說是歷歷在目也不爲過。
然而這一切,都在她從馬上摔殘了腿的那一刻變了。
那些遺憾、憐憫、同情、戲謔的眼神密密麻麻,蟄得陸紘身心在滴血。
“我那時心底就騰起一個願想,”陸紘說這些話時,面上帶着令人心疼的平靜,她似是在說另一個,毫無相干的人的事情:
“我要編纂一本治國之策,摒除這朝中哀切溫婉的文氣,讓梁國有朝一日,能如宋武帝時一般,氣吞山河,金戈指北。”
殘廢並沒有讓她身陷消沉,反倒激起她的偏執。
“所以……你那時候寫了《六策》?”
陸紘頷首,眼中含着晶瑩,話卻是笑着說的:
“我寫了總篇的策論,獻給了太子殿下。”
《六策》對她而言,不光是‘心血’,更是支撐她在這世間的另 一條腿。
陸紘不明白,爲甚麼從前對她讚賞有加的蕭鈞再不給她青眼。
“不只是《六策》的總篇,腿受傷後,我的文賦、策論、詩歌,東宮欣賞卻從不提用我。甚至有時我都疑心,難道真的是我從前寫的太差,他們礙於我阿耶的面子,纔將我捧起麼?”
陸紘苦笑,倚在案前,陸芸那時瞧她傷心,提出陸涇外任,舉家離開建康。
她當然知道這是爲她好,卻更加激得她愧疚。
就因爲一個近乎拙劣的陰謀,一條斷腿,讓父母去故遠鄉,讓阿耶本就因爲和阿孃相愛而蹉跎的仕途雪上加霜?
“柿奴……是被那些無知匹夫給刺痛得麼?”
陸紘搖頭,世人白眼,她早就淡然處之了,“阿耶前月的奏表,是我代寫的。”
不過是,苦苦攀求的繩索,又斷了罷。
被困井中的人滿腔憤懣,這纔將火氣燃上了無辜的旁人。
“我說這些,或許在娘子眼裏有爲自己開脫之嫌。”
外頭的天光暗了,在陸紘的身上投下樹影。
木匣在案上拖出悠長的調。
“但這,確是柿奴能拿出來的,誠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