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長夜 (1/3)
長夜
安梓墨休學後的第一個月,凌肆把安梓墨每天曬的茶包裝進了自己的筆袋裏。炭焙烏龍的香氣從棉紗布料裏滲出來,和冷杉混在一起,纏成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他把筆袋放在課桌右上角,和課本摞在一起,每天打開,每天看見。樓渡雪說他有病,他只是“嗯”,沒有反駁。
學校、醫院、學校、醫院。凌肆的生活變成了一條單行道,每天重複着同樣的軌跡。早上五點四十起牀,洗漱,出門。路上買兩份早餐,一份在路上喫掉,一份帶去醫院。
六點二十到病房,安梓墨通常還在睡。他把早餐放在牀頭櫃上,在牀邊坐一會兒,握着安梓墨的手,等他醒。安梓墨醒來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他等到六點五十還不見動靜,只能鬆開手,趕回學校上早讀。
安梓墨有時候會醒,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說“快去上課”,聲音輕得像風吹過。凌肆應一聲,站起來,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一下,隔着紗布。紗布下面是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凌肆每次親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像怕弄碎他。然後他轉身走出病房,跑出醫院,跑過兩條街,跑進校門,在鈴響之前衝進教室。坐下,喘氣,攤開課本。旁邊的座位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收回視線,開始早讀。
成績是唯一不會讓他失望的東西。第一次月考,年級第一。期中考試,年級第一。第二次月考,還是年級第一。試卷上的分數像是一種證明,證明他在做他答應過的事。好好唸書,考上好大學。他把每一張成績單都拍下來,發給安梓墨。安梓墨有時候回一個“嗯”,有時候回一個“厲害”,有時候甚麼都不回,因爲他又昏迷了。
安父的線索斷斷續續。方唐的父親在看守所裏,每個月可以探視一次。凌肆每次都去,帶着方唐。方父的臉色一次比一次差,頭髮白了很多,但眼神還是清亮的。他說安父可能藏在沿海的某個小城市,用的是假身份。他說安父手裏還有一筆錢,夠他躲很久。他說你們別找了,找不到了。方唐攥着拳頭,指節泛白。凌肆沒有說話,但他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方唐和樓渡雪看着凌肆一天天瘦下去,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燈。
“凌肆,你喫口飯。”樓渡雪把食堂打來的飯放在他桌上。
“喫過了。”
“你甚麼時候喫的?”
“早上。”
樓渡雪深吸一口氣,把那盒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現在是下午五點,你早上喫的東西早就消化完了,喫。”
凌肆低頭看了一眼那盒飯,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樓渡雪看着他,看見他咀嚼的動作很機械,像是在完成任務。
“凌肆。”
“嗯。”
“你多久沒睡整覺了?”
凌肆想了想,答到:“不記得了。”
樓渡雪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只是把臉別過去,假裝在看窗外。方唐從後面走過來,在凌肆旁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張摺疊的紙放在凌肆桌上。凌肆打開,上面是方父寫的一個地址。
“這是上次探視的時候我爸給的。他說安父可能在那裏待過,但現在已經走了。”方唐的聲音很輕,“凌肆,你已經做了很多了。剩下的,交給警察。”
凌肆攥着那張紙,指節泛白,“交給警察?他們連替罪羊都信了。”
方唐沒有說話,他知道凌肆說得對。警方有了替罪羊,搜查的力度小了很多。安父的案子已經從刑偵大隊轉到了片區派出所,掛在那裏,像一個無人問津的舊案。
“凌肆,你不能把自己耗死在這件事上。”方唐的聲音很認真,“安梓墨好了之後,看見你變成這樣,他會怎麼想?”
凌肆低着頭,看着那張紙上的字跡。他想起安梓墨說“你要好好唸書”時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脣微微抿着,像在說甚麼很重要的話。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裏。
“我知道了。”他說,然後他拿起筷子,把那盒飯喫完了。
林御隔一天來一次醫院。他不像凌肆那樣每天守在那裏,但他每次來都會待很久。坐在安梓墨牀邊,安靜地看書,偶爾擡頭看他一眼。陸郴州有時候會從公仔裏探出半個身子,有時候會飄到安梓墨頭頂,看一會兒,然後縮回去。
“他魂魄不穩。”陸郴州說。
林御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就是身體太虛了,魂魄在裏面待得不踏實。”陸郴州的聲音很輕,“需要時間。”
林御看着安梓墨蒼白的臉,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會好起來的。”
陸郴州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在林御身後,半透明的手搭在他肩上。林御把小狗公仔放在安梓墨枕邊,公仔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守護甚麼。
安梓墨的病情一直在反覆。有時候能坐起來喝粥,跟凌肆說幾句話,甚至能笑一下。有時候又突然高燒,一昏迷就是一整天。凌肆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他蒼白的臉,習慣了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針眼,習慣了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綠線。
但他沒有習慣的是每次安梓墨昏迷的時候,那種鋪天蓋地的、讓他喘不過氣的恐懼。他坐在牀邊,握着安梓墨的手,盯着他的臉,一秒都不敢移開視線。
“墨墨,你答應過我的。”他的聲音很輕,“你說過要胖十斤。你現在瘦成這樣,怎麼交差?”
安梓墨沒有反應。凌肆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了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