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心話大冒險(四) (1/3)
真心話大冒險(四)
除夕夜,程淼是被陳秀文十幾個電話催過去的。電話裏說是“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年”,實則因着程順耀那點大男子主義的固執——既是程家的血脈,年夜飯桌上便不能少了她。
飯桌上的氣氛像浸了油的紙,悶而膩。程順耀只對兒子程啓源和顏悅色,對程淼視若無睹,對程可月也愛搭不理。這般景象,反倒讓程淼心裏生出一絲可悲的平衡:父親是舊殼子裏的重男輕女,到底比母親陳秀文那毫不掩飾的偏心,來得“公平”些。
一頓飯喫得她如坐鍼氈。碗筷一擱,程順耀便與程啓源癱進沙發裏,一個看電視,一個玩手機。程可月轉身回了房,門關得利落。只有陳秀文繫着圍裙,默不作聲地收拾滿桌狼藉。程淼本也要走,腳下一頓,還是折回來,將碗碟摞起送進廚房。
陳秀文擡眼看了看她,沒說話。
從小到大,廚房總是陳秀文一個人的戰場。小時候,只有“懂事”的程淼會湊過去搭把手。後來年紀長了,心也冷了,她學會視而不見。可到底,她還是不夠狠,做不到真正轉身。
幫着收拾停當,程淼沒打招呼便出了門。走到樓下,一摸口袋,手機忘了拿。折返時,卻正撞見客廳裏暖光融融的一幕:程順耀和陳秀文正將紅包塞進程啓源和程可月手裏。
四人聞聲擡頭,驚訝僵在臉上。程淼面無表情地抓過茶几上的手機,轉身就走。腳步聲在樓梯間越來越急,最後變成奔跑。她一路狂奔,直到肺葉刺痛、雙腿發軟才停下,彎下腰,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喘氣。眼淚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噼啪砸在地上。
那畫面真刺眼。她以爲自己對那些偏袒早已麻木,可每一次親眼目睹,心口仍像被鈍器重擊。
憑甚麼?到底憑甚麼?都是他們的孩子,爲甚麼唯獨她是多餘的那個?
她幾乎想衝回去嘶喊,質問他們爲何如此。她明明最聽話,最懂事,卻永遠被擱在愛的邊緣。
除夕夜,萬家燈火暖,闔家笑語喧。馬路上偶有車輛匆匆駛過,趕着最後的團圓。人行道卻空蕩寂靜,只有她一個人。
程淼蹲在路邊,終於放任自己崩潰大哭。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她看也沒看便接通,帶着濃重鼻音:“喂?”
“淼淼,你怎麼了?”
是沈書清的聲音。程淼慌忙抹了把眼淚,強壓哽咽:“沒……沒事。”
“你在哪兒?”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聲響,像在匆忙穿衣。
程淼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跑進了一個陌生公園。茫然無措間,委屈再度決堤:“我……我不知道……”
“站在原地,等我。”沈書清說完便掛了電話。
程淼握着手機怔了怔,找了張顯眼的長椅坐下。一場大哭後,身體裏的力氣彷彿被抽空,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寒風颳過枯枝的簌簌聲。零星路燈昏黃,光影搖晃。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程淼茫然擡頭,視線瞬間模糊——
沈書清裹着一件黑色長大衣,衣角被風掀起。白色圍巾鬆垮地掛在頸間,齊肩發被風吹得有些亂,貼在沁出汗的額角。她眉頭緊鎖,脣抿成線,目光裏全是焦灼的尋找,直到定格在程淼身上。
程淼仰着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身體早已凍得麻木,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臉色蒼白,嘴脣微微發顫。
沈書清心尖一揪,疾步上前,解下自己的圍巾密密繞在程淼頸間,又從口袋裏掏出暖寶寶塞進她手裏:“怎麼在這兒凍着?……傻不傻。”
程淼說不出話,只睜着通紅的眼睛望她。四目相對間,那刺骨的寒意,似乎悄然褪去了一點。
“沈書清,”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小小的,“抱抱我,可以嗎?”
沈書清沒有半分猶豫,伸手將她緊緊擁進懷裏,溫熱的氣息落在她耳畔:“淼淼,我在這兒。我永遠在這兒。”
這句話像打開了最後的閘門。程淼把臉埋進她肩頭,放聲大哭,彷彿要將所有委屈都傾瀉而出。直到哭得累了,她才漸漸止住,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哈欠。
沈書清鬆開她,用一方柔軟的白手帕,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困了?”
“嗯。”程淼低頭,瞥見她大衣肩頭被自己哭溼的深色水跡,有些歉然,“對不起,把你衣服弄溼了。”
“沒事。”沈書清的指尖輕輕拂過程淼微腫的眼皮,涼意舒緩,“還哭嗎?”
程淼搖搖頭。疲憊像潮水湧來,她現在只想倒頭沉沉睡去。
沈書清在她身邊坐下,背靠長椅,姿態看似慵懶,目光卻始終籠着她:“想聊聊嗎?”
程淼低頭沉默。沈書清的聲音更柔了:“淼淼,我們不是朋友嗎?”
家中的不堪,程淼向來不願多提。她不是熱衷訴苦的人,總覺得情緒是自己的,不該成爲別人的負擔。即便好友楊菲菲知曉一二,她也極少傾訴。
此刻,她卻對沈書清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說完,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挺矯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