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都有跡可循(七) (1/6)
都有跡可循(七)
三十天的寒假,餘果有二十八天都躺在醫院裏掛水。
發燒跟捉迷藏似的,好不容易退下去,第二天又捲土重來。餘媽媽被折騰得夠嗆,這個年,餘家上上下下四口人,心全懸在嗓子眼兒,誰也沒過踏實。
說起來也怪,餘果打小就跟棵野草似的,瘦歸瘦,但皮實得很。長這麼大幾乎沒進過醫院,感冒都稀罕,真趕上了也就喫兩粒藥片的事兒,睡一覺第二天照常活蹦亂跳。
那天從醫院回來,餘果鑽進浴室洗澡。脫衣服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身上起了幾塊紅斑。不多,淡淡的,她壓根沒往心裏去——想着可能是換季,身上癢兩下、起幾個小紅點,老毛病了,過兩天自己就消。
可她不知道,這燒反反覆覆地燒,把餘媽媽的心都快燒焦了。
這天,房門被敲響。
餘果正埋在一堆寒假作業裏,聽見動靜擡起頭。媽媽推門進來,站在牀邊,看着她。
“果果,”媽媽開口,聲音有點輕,但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勁兒,“咱們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
餘果愣了一下,筆尖懸在半空:“好好的,體檢幹嘛?”
媽媽走過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皺得死緊:“放假到現在,你這燒就沒消停過,退了燒,燒了退。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打小你就是你姐你哥三個裏身體最好的,今年突然這樣,媽這心裏……不踏實。咱們查查,查完了媽才放心。”
餘果抿了抿嘴,下意識想糊弄過去:“沒事兒,就普通感冒,我今天感覺挺好的,不燒了,真不用——”
“不行。”餘媽媽打斷她,語氣軟下來,但話裏全是執拗,“你下半年就升高三了,高三甚麼日子你不知道?身子骨垮了,拿甚麼拼?”
餘果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甚麼,點了頭。
換了衣服走到門口,她一擡眼,愣住了。
爸爸,媽媽,姐姐,哥哥。
四個人齊刷刷站在那兒,八隻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餘果心口猛地一撞,眼眶倏地就熱了。
她有點手足無措,紅着眼圈笑:“幹嘛呀……就一個體檢,怎麼還全家出動了?”
姐姐走過來,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笑得溫柔:“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在家待着不如陪你。”
哥哥在旁邊接腔,語氣吊兒郎當的,但話裏全是真心:“就是,咱們家老幺,可不能有事。不然我們得活活擔心死。”
餘果咬着嘴脣,拼命把眼淚憋回去,點了點頭。
去醫院的路上,車裏熱熱鬧鬧的,一家人扯東扯西,她坐在後座,聽着他們說笑,心口慢慢暖了起來。
體檢做完,臨走的時候,餘果遠遠看見媽媽拉着醫生的手,不知道在說甚麼。
她看見媽媽嘴脣翕動,表情繃得緊緊的。
“結果……大概半個月能出來。”醫生說。
“應該沒事吧?”餘果看見媽媽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節發白,“肯定沒事的吧?”
她站在走廊那頭,看着媽媽的背影,忽然鼻子酸得厲害。
過去這些年,她總覺着媽媽沒那麼愛她。總覺着媽媽偏心,對她太嚴,管得太多。可這段時間,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
那些深夜裏,每隔兩個小時,媽媽就會輕手輕腳摸到她牀邊,用額頭一遍遍探她的體溫,生怕燒又起來。
那些白天,媽媽變着法兒地熬湯、燉補品,甚麼貴買甚麼,眼都不眨。
她忽然覺得自己蠢透了。
這世上,怎麼可能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忘了,媽媽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那些關心,從來不是靠嘴說出來的。是每天早上溫在桌上的牛奶,是天氣冷了衣櫃裏多出來的那條圍巾和那副手套。
她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這些照顧,一邊又因爲媽媽在學習上管得嚴,偷偷抱怨,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