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會痛的十八歲(四) (1/5)
會痛的十八歲(四)
白凝嫣給沈書清下最後通牒的第三天,陽光通過走廊的玻璃窗傾瀉而下,在瓷磚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沈書清抱着批改完的數學卷子往教室走,拐過樓梯轉角,迎面撞上楊菲菲和趙熙澄兩個人杵在欄杆邊。
陽光從她們身後打過來,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沈書清停下腳步,臂彎裏卷子硌得生疼,她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覺漾開一抹笑意:“怎麼,你們兩個終於捨得和好如初了?”
趙熙澄擡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接這句玩笑,只淡淡道:“你媽來了。”
沈書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隨即又舒展開來,像石子投入湖面後的漣漪,很快消散無蹤。她鬆了口氣,故作輕鬆地擺擺手:“別鬧,不要開這種玩笑。”
楊菲菲皺起眉,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阿姨現在正拉着淼淼問東問西。”
這下沈書清臉色唰地白了,像有人在她頭頂澆下一盆冰水,從髮梢涼到腳底。她嘴脣翕動了一下:“你們確定?”
趙熙澄偏過頭,目光投向教學樓的方向:“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沈書清已經衝了出去。卷子從臂彎滑落,白花花的紙張在空中散開,像一場猝不及防的雪。她沒有回頭,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急促地迴響,一下一下,敲在心尖上。
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教室裏,陽光通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程淼侷促不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指節卻因爲用力而泛白。
白凝嫣坐在沈書清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姿態優雅。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臉上始終帶着溫柔得體的笑容,像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貴婦人。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程淼的腦袋,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受驚的小貓:“你就是淼淼吧?我經常聽我們家小清提起你。”
程淼心裏咯噔一下,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裏猛地撞了一下。她擡起頭,對上白凝嫣那雙和沈書清如出一轍的眼睛——只是沈書清的眼睛裏總是盛着星星,而面前這雙眼睛,溫柔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看不出喜怒。
她沒想到沈書清的媽媽會和她長得那麼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卻又截然不同。沈書清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帶着少年人的張揚和天真,而白凝嫣的笑容,優雅端莊,卻讓人看不透底下的情緒。
更讓她意外的是,沈媽媽竟然是這樣一個溫柔、優雅的女人。之前她曾無數次因爲沈書清提到母親時的落寞而怨恨這個女人,此刻面對面的瞬間,那份怨懟卻像被戳破的氣球,悄然癟了下去。
程淼低下頭,不敢去看白凝嫣的眼睛,聲音磕磕巴巴:“阿、阿姨您好,我也經常聽沈書清提起您。”
白凝嫣挑了挑眉,這個動作也和沈書清如出一轍:“哦,是嗎?她都說我甚麼了?”
程淼瞬間啞口無言。
那只是一句客套話,她哪知道沈書清說過甚麼?沈書清提起母親的時候,從來都是沉默的,是欲言又止的,是眼神黯淡的。
她絞盡腦汁地編理由:“她、她經常說您工作很忙,很少回家,還說您人很好,又溫柔又漂亮,還說、呃……”
話說到一半,白凝嫣突然笑了。
那笑容優雅又好看,眉眼彎彎,脣角上揚,和沈書清笑起來時一模一樣。程淼愣住了,一時忘了自己要說甚麼。
白凝嫣收住笑,一雙眼睛溫柔似水,卻又帶着某種程淼看不懂的東西:“她可不會說這些話的。”
程淼沒反應過來:“啊?”
白凝嫣嘴角噙着笑,目光在她臉上流連:“淼淼,你真可愛。阿姨是真的很喜歡你。”
程淼第一次被長輩誇可愛。以前別人誇她最多的就是“聽話”“懂事”,像兩個冷冰冰的標籤貼在身上。現在誇她的是她喜歡的人的媽媽,那句話像一顆糖,在心裏慢慢化開,甜絲絲的。
她低下頭,輕輕咬了咬嘴脣,耳尖悄悄紅了:“謝謝阿姨的誇獎。”
白凝嫣看着她,目光溫柔,溫柔得幾乎要溢出水來。可就在那溫柔的底色裏,有甚麼東西悄悄變了——那雙眼睛開始上下打量她,像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銳利而探究。
程淼低着頭,沒有看見這一幕。
但坐在後排的楊菲菲和趙熙澄看見了。兩人對視一眼,臉色同時變了,悄悄起身,從後門溜了出去。
教室裏安靜得詭異。周圍的同學表面上在看書做題,餘光卻都黏在程淼和白凝嫣身上。那目光裏有好奇,有興奮,有看好戲的期待——像一羣圍觀的觀衆,等着舞臺上的好戲開場。
班級門口不知甚麼時候圍滿了人,其他班的學生探着頭往裏張望,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整個三班熱鬧得像早晨的菜市場,卻又詭異的安靜,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程淼的餘光掃過門口那一張張陌生的臉,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沒來由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