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當年的我們(十五) (1/4)
當年的我們(十五)
殯儀館厚重的玻璃門在身後無聲合上,那股陰魂不散的消毒水味兒總算是被關在了裏頭。
程淼死死抱着懷裏那方素白的骨灰盒,指節泛白,骨頭髮酸。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凍到心臟,沉得像整個世界都壓在胸口。她一步一步挪下臺階,在門口站定,茫然地擡起頭。
天藍得刺眼,陽光毫無保留地砸下來,白晃晃的一片,扎得她眼眶猛地一酸——滾燙的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裏打轉,把整個世界都攪成了一團模糊的慘白。
短短几個月,生離死別像商量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砸過來。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場景。上一次,她抱着外婆的骨灰走出來,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這一次,懷裏換成了程可月,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塌得連渣都不剩了。
“世事無常”這四個字,從前覺得是課本上輕飄飄的話。現在才知道,那是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扎進骨頭縫裏的疼。
人生如戲?去他媽的劇本。她想不通,憑甚麼自己拿到的這一版,全是破碎和失去。疲憊像潮水一樣灌進來,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累,讓她連喘氣都覺得費勁。
郊外的風帶着草木香掠過髮梢,她把程可月的骨灰緩緩埋進白樺樹下鬆軟的泥土裏。潔白的樹幹筆直地指向天空,枝葉在風裏輕輕搖晃,像是在說些甚麼。
下輩子,程可月,你一定要活得坦蕩,活得熱烈,好好做一回自己。別再渾渾噩噩,別再辜負這一生。
程淼拖着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家門口。連日來的奔波和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終於把她所有的力氣都抽乾了。連掏鑰匙這個動作,她都做得艱難又滯澀。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瘦弱的身影蜷坐在門檻邊——是陳秀文。她正不安地東張西望,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眼神裏全是不知所措的焦灼。
看見程淼的那一刻,那雙慌亂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她踉蹌着撲過來,一把將程淼緊緊抱住。
懷抱劇烈地顫抖着,陳秀文的聲音碎在她的頸窩裏,又慌又怕:“我……我還以爲,你也不要媽媽了……”
程淼渾身一僵,整個人定在原地。
這是記憶裏前所未有的擁抱。帶着媽媽獨有的溫度,裹着滿心的惶恐和依賴。
她遲疑了一瞬,然後緩緩擡起手臂,第一次主動、用力地回抱住了陳秀文。
滾燙的酸意猛地衝上眼眶,逼得眼底迅速泛紅。她死死咬住下脣,把所有翻湧的委屈、悲痛和疲憊都咽回喉嚨裏,可胸腔裏的哽咽還是控制不住地起伏。
鼻尖縈繞着媽媽熟悉的氣息,她忽然生出一陣尖銳的慶幸。
還好。
還好陳秀文失憶了。
還好她不用記住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不用陪着自己一起被這些接二連三的噩耗碾碎。
不然,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裏,就又多了一個在痛苦裏掙扎的人。
暮色漫進狹小的屋子,廚房裏飄出溫熱的飯菜香。那是程淼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的煙火氣。
她走進客廳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餐桌上整整齊齊擺着四菜一湯——清蒸魚、清炒時蔬、番茄炒蛋,還有她最愛的菌菇湯。
每一道,都是她最喜歡的。
陳秀文繫着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掛着笨拙又溫柔的笑,把最後一碗湯端上桌,眉眼彎彎地看着她:“快,快坐,嚐嚐媽做的菜合不合胃口。”
程淼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滿桌熟悉的菜,心裏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期待。她緩緩看向陳秀文,聲音很輕帶着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忐忑:“媽,你知道我是誰嗎?”
陳秀文笑得更溫柔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又親暱,沒有半分遲疑:“媽當然知道你是誰啊。你是我的女兒,是媽媽最愛的女兒。”
那一瞬間,程淼眼底剛剛亮起的光,啪地一下滅了。
只剩一片死寂的黯淡。
原來,母親只是憑着本能愛着自己的女兒——還是把她當成了程可月。她依舊記不起自己的模樣,記不起過往的點點滴滴。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喫飯。溫熱的飯菜滑進喉嚨,卻嘗不出半點滋味,滿嘴發苦。
陳秀文坐在對面,全程眉眼帶笑,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碗裏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這頓飯很安靜,沒有多餘的話,只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響。看似平和溫馨,卻沉甸甸地壓在程淼心上,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