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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朔風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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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起

天還沒亮,陸述就醒了。

準確地說,他整夜未曾安眠。中書省的輪值房逼仄,一牀一案一燈,牆上糊着去年的邸報,墨跡已經發黃。他翻身坐起,披了外衫,推開半扇窗,洛都三月的晨風灌進來,帶着護城河水的腥氣。

遠處宮城的方向傳來第一通鼓聲。

陸述攏了攏衣襟,摸黑點上燈。燈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映出他清瘦的面龐——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目間卻已有霜色。他提起筆,在草稿紙上默了一遍今日當值的章程,待墨跡乾透,摺好收入袖中。

這是他的習慣。起居郎的職責是隨侍天子左右,一言一動,秉筆直書。一字之差,可能斷送的不只是一條性命,而是一個家族。

他出身陸氏。

晉朝舊臣都記得這個姓氏。六十年前,晉室傾覆,天下板蕩,梁太祖起兵於晉陽,與天下羣雄逐鹿中原,陸氏嫡系二百餘口死守鄴城,城破之日,闔族殉之。旁支或流散,或隱姓,到了陸述這一代,只剩寒村陋室、幾卷殘書。

父親臨終前攥着他的手說:“陸氏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讀書。讀書不爲顯達,爲的是記得。”

記得甚麼,父親沒有說完。

陸述考中進士那年二十五歲。殿試對策,他寫“王道之本,在於得人;得人之要,在於去私”,被當時的宰相裴敦賞識,擢爲甲科。授官之時,吏部問他想去哪裏,他說:“從最苦的縣開始。”

於是他去了隴右道的渭源縣。

渭源靠近邊塞,縣境一半是荒地,一半是軍屯。前任縣令因貪墨被劾,縣衙只剩一副空架子。陸述到任第一件事是查糧倉——倉中存糧不足三百石,賬上卻記着三千。他花了三個月清丈田畝、覈銷虛額,得罪了縣中一半豪強。有人往洛都遞狀子,告他“擅改祖制、苛擾百姓”。裴敦在中書省替他擋了一回,說:“一個七品縣令,能讓豪強告到御前,恰說明他做對了事。”

三年任滿,考課爲“上上”。吏部擬升他爲隴右道巡察支使,詔書還未下,北狄犯邊的軍報先到了。

渭源距邊塞不過百里。烽火燃起來的那個黃昏,陸述站在縣衙門口,看着北方的天空被燒成暗紅色。老吏趙勤拽着他的袖子說:“大人,快走!”他掙開趙勤的手,轉身回屋,把縣中戶籍、田冊、稅簿全部捆紮好,馱上驢背。

“往南送。”他對趙勤說,“這些東西在,戰後復縣就有依據。”

趙勤急得跺腳:“大人您呢?”

“我是縣令。百姓沒走完,我不能走。”

那一夜,渭源城中婦孺老幼南撤,陸述帶着二十幾個青壯守在土城牆上。北狄前鋒沒有攻城,只是掠走了城外幾個村子的牲畜和糧食。但那種恐懼是刻骨的——天邊火光、馬蹄聲、胡笳聲,像鈍刀一樣磨着人的神經。

後來朝廷的援軍到了。

領軍的是個年輕將領,姓姬,封昌平郡王。陸述在城牆上遠遠看見那面“姬”字大纛,鐵灰色,邊角被風撕出毛刺,但旗杆筆直,紮在地上紋絲不動。大纛下是一匹黑馬,馬上的人披甲戴盔,看不清面容,只覺身量極高,脊背如鐵鑄一般。

援軍過境渭源,沒有進城。那個郡王只是派了個斥候來傳話:“陸縣令守土有功,某回朝當具表上奏。”

斥候說完就打馬走了。

陸述甚至沒來得及道一聲謝。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年北狄入寇,姬桓以偏師三千馳援隴右,在渭源以北的鳴沙谷以少勝多,斬首兩千餘級。戰後論功,朝廷卻只給了“賜物三百段”的賞格,連實職都未升遷。

有人私下告訴陸述:因爲姬桓是罪臣之後。

姬桓的父親姬蕤,太祖之玄孫,封昌平郡王。十年前,二皇子姬嶸的生母淑妃家族謀反,姬蕤被牽連入案,雖未處死,但削爵流放嶺南,病死於貶所。姬桓時年十七,隨父流放,三年後父死,他獨自從嶺南迴來,沒有回洛陽,而是投了邊軍。

從一個隊正做起,十年之間,積功至隴右道行營兵馬使。

這樣的人,朝廷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陸述在渭源又待了一年,才被調回洛都。起居郎這個職位,品級不高,但親近天子,一言可動天聽。有人恭喜他“簡在帝心”,他聽了只是笑笑。

他見過天子姬岱。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登基二十年,早年尚有振作之意,近年愈發倦政。朝中大事,半決於宰相裴敦,半決於內侍魚令。太子姬崇雖已冊立多年,卻始終未能監國,朝野多有議論,但無人敢言。

今日是三月十二,大朝之期。

陸述收拾妥當,出了中書省的值房,穿過月華門,往宣政殿方向走。天還未大亮,宮道上已經人影幢幢——穿紫袍的宰相、穿緋袍的尚書、穿綠袍的郎中、穿青袍的員外郎,品級分明,魚貫而行。

他注意到人羣中有幾人在低聲議論甚麼,神色頗不尋常。

“聽說了嗎?北邊又來急報,北狄集兵十萬,號稱三十萬,已破單于都護府,前鋒抵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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