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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戰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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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戰

三月二十六日,天還沒亮,北狄就開始渡河了。

這一次不是試探,不是前鋒,是全部。桑乾河兩岸密密麻麻全是人,北岸的騎兵排着隊往水裏走,南岸已經過河的步兵列成方陣,黑壓壓一片,從河邊一直鋪到矮坡腳下。狼頭大纛立在最高的那座坡頂上,白底黑紋的旗面被晨風吹得啪啪作響。大纛下面,一匹白馬,馬上的人穿着金甲,遠遠看過去像一團燒着的火。

那就是可汗阿史那咄祿。

陸述站在營壘的望樓上,手裏攥着望遠鏡,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腿有點發軟,手也在抖,但他沒有放下望遠鏡。他強迫自己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頭,看那些閃亮的刀鋒,看那面狼頭大纛在風中翻卷。他要記住這一切,因爲他是監軍,他的筆就是朝廷的眼睛。

“多少人?”身邊傳來姬桓的聲音。

陸述放下望遠鏡,喉結滾動了一下:“至少兩萬五,可能更多。還在過河。”

姬桓站在望樓另一側,甲冑齊全,左臂上那道傷口被重新包紮過了,白布從肘彎纏到手腕,綁得緊實。他手裏沒有拿望遠鏡,就那麼用肉眼看着對岸,臉上的表情和在洛陽城北校場點兵時一模一樣——沉靜、專注,像一個鐵匠在打量一塊燒紅的鐵。

“下去吧。”姬桓說,“等會兒這裏不安全。”

兩人下了望樓。

營中已經全部就位。周劭的弓弩手被安排在第一線——營壘外圍的土牆後面,每人面前插着二十支箭,弓弦已經上好。尉遲憬的步兵在第二線,盾牌豎在土牆內側,長矛架在盾牌之間的縫隙裏,矛尖朝外,密密匝匝像一排鐵刺。中軍的騎兵在馬廄邊待命,人不離鞍,刀不出鞘,只等姬桓一聲令下。

陸述被安排在營壘內側的一個土臺子上。那個位置比周圍高出一截,可以看清大半個戰場,又有土牆擋着,不至於被流矢射中。姬桓讓四個親兵守在他身邊,其中一個還給他拿了一面盾牌,讓他蹲在盾牌後面往外看。

“陸大人,”那個親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被曬得黝黑,說話帶着河東口音,“將軍說了,讓您別站起來。您要記甚麼,趴着記就行。”

陸述點了點頭,把那面盾牌豎在面前,自己趴在地上,掏出紙筆。

晨霧散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照在桑乾河上,河水泛着暗紅色的光——昨天染的血還沒被衝乾淨。北岸已經沒有人了,所有北狄士兵都過了河,在南岸列陣。兩萬多人排成五個大方陣,中間三個是步兵,左右兩個是騎兵,方陣之間留出信道,供傳令兵奔馳。

狼頭大纛從矮坡上移了下來,移到中軍方陣的正中央。金甲可汗被一羣親兵團團圍住,只能看見那面大纛在人羣中緩緩移動。

陸述趴在地上,在紙上寫:“卯時三刻,北狄全軍渡河完畢,約兩萬五千人。可汗大纛移至中軍。”

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因爲手在抖。但他不管,繼續寫。

辰時,北狄開始進攻。

最先動的是左右兩翼的騎兵。各約三千騎,從兩翼包抄過來,馬蹄聲像打雷一樣,震得地面微微發顫。塵土揚起老高,遮住了半邊天。

姬桓站在營壘中央的高臺上,手裏拿着令旗,左右各站着一個傳令兵。

左翼騎兵衝到距離營壘五百步時,姬桓揮了一下令旗。傳令兵吹響號角,營壘左翼的弓弩手同時放箭。一千多支箭從土牆後面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北狄騎兵的隊伍裏。前排的騎兵被射倒了一大片,馬匹嘶鳴着摔倒,把後面的騎兵絆倒了一片。但後面的騎兵繞開倒地的同伴,繼續往前衝。

第二輪齊射。第三輪齊射。

三輪之後,左翼的北狄騎兵衝到了營壘外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弓弩手來不及再裝箭了,周劭下令後撤,換步兵頂上。

尉遲憬親自帶着左翼的步兵迎上去。盾牌並排豎立,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組成一道鐵刺牆。北狄騎兵收不住馬,一頭撞上來,長矛刺穿馬胸,馬匹慘叫着倒下,騎手被甩出去老遠,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的梁軍士兵用刀砍死。

但北狄人太多了。一波撞上來,死一批;第二波又撞上來,又死一批;第三波、第四波……盾牆開始出現裂縫,有的盾牌被撞碎了,有的士兵被馬踩死了,缺口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尉遲憬提着刀站在最大的那個缺口處,渾身是血,刀已經砍捲了刃,換了第三把。他的親兵一個個倒下去,他就一個個頂上去。陸述趴在土臺上看見他的頭盔被打飛了,光着頭在那裏砍,頭髮散了一臉,像個瘋子。

右翼的情況也差不多。負責右翼的將領是尉遲恭——不對,尉遲憬已經在左翼了,右翼是另一個將領,姓秦,叫秦擎。陸述記得這個人,在洛都的時候見過一面,話不多,長得很壯實,胳膊比陸述的腿還粗。此刻秦擎正帶着右翼的步兵死死頂住北狄騎兵的衝擊,他的甲冑上插着兩支箭,一支在肩膀上,一支在大腿上,但他好像感覺不到似的,一手舉着盾牌,一手揮着刀,把衝到面前的北狄騎兵一個一個砍下馬。

陸述趴在那,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寫尉遲憬的頭髮散了,寫秦擎的甲冑上插着箭,寫那些馬匹摔倒時揚起的塵土,寫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鐵鏽味。

他寫道:“辰時至巳時,北狄兩翼騎兵輪番衝擊,攻勢如潮。左翼尉遲憬、右翼秦擎率步兵死戰,營壘外圍土牆多處被毀,皆以人填之。”

寫完這一句,他聽見了一聲巨響。

是中軍方向。

北狄的中軍步兵開始進攻了。

五千多步兵排成密集方陣,盾牌舉在頭頂,組成一個巨大的龜甲陣,緩緩向營壘正門推進。他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動。盾牌上面畫着各種圖案——有的是狼頭,有的是鷹爪,有的是彎月,密密麻麻,像一面移動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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