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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歸途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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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大軍南歸的頭兩天,走得很快。

不是急着回去,是不得不快。糧草本來就不多了,路上多耽擱一天,就得多喫一天的糧。姬桓算過賬,從桑乾河南岸到洛都,正常行軍要十二天,現在趕一趕,十天能到。糧草剛好夠,一天都不能浪費。

陸述騎馬的本事在這幾天里長了不少。烏騅是匹好馬,穩當,認路,不用他操心繮繩,自己就知道跟着前面的隊伍走。他坐在馬背上,一手握着繮繩,一手捧着冊子,趁着走路的時間把傷亡名錄又覈對了一遍。有些名字寫得不清楚,他就催馬跑到前頭或後頭,找對應營伍的軍官問清楚。

第三天傍晚,隊伍經過一座小縣城。縣城不大,城牆矮得馬都能跳過去,但城門口站着一羣百姓,手裏捧着碗,碗裏裝着水。他們聽說朝廷的軍隊打了勝仗回來,自發地出來迎接。

姬桓在馬上看見那些百姓,勒住了馬。

“將軍,要不要停下來?”周劭問。

姬桓沉默了片刻,說:“不停。走慢點就行。”

隊伍放慢了速度,從城門口緩緩經過。百姓們把水碗舉過頭頂,有的喊“將軍辛苦了”,有的喊“大梁萬勝”,還有幾個小孩跟在隊伍後面跑,一邊跑一邊拍手。陸述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站在人羣最前面,手裏捧着一碗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她想遞給從面前經過的士兵,但士兵們都在走路,沒人停下來接。

陸述催馬過去,下了馬,走到老太太面前,接過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井水,涼的,帶着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他把碗還給老太太,朝她拱了拱手,然後翻身上馬,繼續走。

老太太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抹了抹眼睛。

陸述沒有回頭。

出了縣城,隊伍在城外五里處紮營。陸述去輜重營那邊看了看傷兵,確認所有人都被安置好了,纔回到自己的帳中。他點上燈,翻開冊子,在今天的記錄里加了一行字:“途經某縣,百姓夾道迎送。一老嫗捧水立道旁,手顫不能舉。臣飲其水,嫗泣。”

寫完,他合上冊子,吹了燈。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一直很好。四月的風從南邊吹來,暖洋洋的,帶着麥苗和野花的香氣。官道兩邊的田地裏,麥子已經長到了一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就起波浪。偶爾能看見幾個農民在田裏除草,彎腰弓背的,聽見隊伍的馬蹄聲,直起腰來張望,有的還揮揮手。

陸述發現,越往南走,路上的百姓越多,表情也越輕鬆。北邊的人臉上總是帶着一種警惕和緊張,像隨時準備跑。南邊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笑,他們聊天,他們趕着牛車唱着歌,好像北邊的仗跟他們沒甚麼關係。

他想了想,覺得這也沒甚麼不對。人總是先顧自己眼皮底下的事,遠處的刀兵再兇,看不見就當不存在。不是冷血,是人的本能。

姬桓這幾天話很少。白天行軍的時候,他騎在馬上,一言不發,目光總是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甚麼。晚上紮了營,他處理完軍務就回帳,燈亮到很晚,也不知道在做甚麼。陸述幾次想去跟他說話,走到帳簾外面又停住了,覺得沒甚麼非說不可的事,就轉身回了自己的帳。

第七天,隊伍經過汾州。

汾州是河東道的大城,城牆高大,城門寬闊,城門口站着一排穿綠袍的官員,爲首的是汾州刺史,姓盧,叫盧廩。陸述在洛陽的時候見過他一面,此人四十出頭,圓臉,留着一把漂亮的鬍鬚,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着很和善。

盧廩帶着一幫官員迎出城外,在路邊擺了一張桌子,桌上鋪着紅布,紅布上放着酒壺和酒杯。他看見姬桓的馬走近了,快步迎上去,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笑:“昌平郡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下官備了些薄酒,給郡王殿下和將士們接風洗塵。”

姬桓在馬上沒有下來,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盧刺史的好意,本帥心領了。大軍趕路,不停。”

盧廩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殿下,只是喝一杯酒,耽誤不了多少時間。將士們連日趕路,也辛苦——”

“盧刺史。”姬桓打斷了他,“本帥說不停,就不停。你回去吧。”

盧廩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訕訕地退到一邊。

隊伍沒有停,從盧廩和他那張鋪着紅布的桌子旁邊走了過去。陸述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盧廩的臉色,發現那雙笑眯眯的眼睛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憤怒,是記恨。他在洛都見過這種表情,那種被人當衆駁了面子之後,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已經把你記在小本子上的表情。

他催馬趕上前面的姬桓,低聲說:“殿下,盧廩是裴敦的門生。”

姬桓側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殿下剛纔那樣駁他的面子,他回去之後,恐怕會在裴敦面前說王爺的不是。”

姬桓的聲音依然平淡:“他說他的,我做我的。大軍趕路,糧草緊張,停下來喝酒,耽誤半天行程,多消耗一天的糧。這個賬,他盧廩不會算,我會算。”

陸述沒有再說甚麼。他知道姬桓說得對,但也知道官場上很多時候不講對錯,只講面子。你駁了別人的面子,別人就會找機會還回來。這是規矩,雖然不是寫在紙上的規矩,但比寫在紙上的規矩更難違抗。

第八天,隊伍經過介休。

介休是個小縣,比汾州小得多,城牆低矮,街道狹窄。但讓陸述意外的是,介休的縣令是個年輕後生,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穿着半舊的青袍,親自帶着縣衙的幾個吏員在城門口迎接。他們沒有擺桌子,沒有鋪紅布,每人手裏端着一碗水,水碗乾乾淨淨的,像剛洗過。

年輕縣令走到姬桓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下官介休縣令孫循,見過昌平郡王。下官知道大軍趕路不便停留,不敢備酒,只備了幾碗清水,請郡王殿下和將士們潤潤喉嚨。”

陸述聽見“孫循”這個名字,愣了一下。他想起戶部度支司那個孫循——那個在洛陽給他送糧草清單的主事,那個在城北大營門口說“出大事了”的孫循。眼前這個孫循是介休縣令,不是同一個人,同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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