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風聲 (1/3)
風聲
四月二十八,三省合議的結果出來了。
條陳寫得很長,洋洋灑灑上千言,但內核意思只有四個字:邊市可開。至於怎麼開、開在哪、賣甚麼、怎麼管,條陳裏寫了一大堆“宜”、“可”、“酌情”之類的字眼,看着說了很多,其實甚麼都沒說。
陸述看完這份條陳,心裏冷笑了一聲。三省的那些人,既不想得罪崔儼,又不想得罪裴敦,更不想在天子面前擔責任,於是寫了一份模棱兩可的摺子,把所有的決定權都推給了天子。天子要開,他們可以說“臣等本就建議開”;天子不開,他們可以說“臣等本就有保留意見”。進可攻,退可守,滴水不漏。
他把條陳抄了一份,夾在自己的冊子裏,準備晚上帶給姬桓看。
下午,陸述在中書省值房裏整理文書,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出去一看,是太子近侍趙覃,站在廊下,臉上掛着那種永遠不變的笑容。
“陸大人,太子殿下請您去一趟。”
陸述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跟着趙覃往東宮走。路上他想,太子這幾天找他找得勤了。以前半個月才見一次,現在五天見了兩次。這不是好兆頭——太子找他越勤,說明太子越急。太子越急,說明朝堂上的水越渾。
東宮書房裏,太子正坐在案前,面前攤着一份文書,手裏握着筆,但沒有在寫。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陸述坐下來。
“三省合議的結果,你看了嗎?”太子問。
“臣看了。”
“你怎麼看?”
陸述想了想,說:“模棱兩可,似是而非。開不開、怎麼開,都沒有說清楚。”
太子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和姬桓很像,但姬桓叩的是膝蓋,太子叩的是桌面。兩種習慣,一樣的意味。
“孤也這麼覺得。”太子說,“三省的條陳,說了等於沒說。父皇又把球踢回來了——讓朝臣再議。再議是甚麼意思?就是讓他們接着吵。吵到有人讓步爲止。”
陸述沒有說話。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說:“陸述,你上次呈給孤的那份邊市條陳,孤又看了一遍。五條,條條落到實處。三省的合議比不上你一個人的條陳。”
陸述低頭:“殿下過獎。”
“不是過獎,是實話。”太子從抽屜裏拿出那份抄本,放在案上,“孤想把你這份條陳呈給父皇,你怎麼看?”
陸述心中一震。太子要把條陳呈給天子——這等於把陸述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條陳上的五條,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主張,每一條都會得罪人。反對開邊市的崔儼一派會恨他,主張無底線開邊市的裴敦一派也不會喜歡他。兩邊都不討好,兩邊都會把他當成眼中釘。
但如果不呈,太子的面子往哪擱?太子已經說了要呈,他還能說不嗎?
“殿下,”陸述斟酌着措辭,“臣的條陳只是整理邊關將士的意見,不敢居功。如果殿下覺得有用,呈給陛下,臣沒有異議。但臣有一個請求。”
“說。”
“不要提臣的名字。”陸述說,“就說這是殿下從邊關將士那裏收集來的意見。臣的名字一出現,朝堂上的人就會說,陸述一個五品起居郎,越職言事,妄議朝政。臣不怕被人說,但臣怕因爲這件事,以後再也聽不到邊關將士的真實聲音了。”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試探,不是打量,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你這個人,太謹慎了。”太子說,“但謹慎沒有錯。好,孤不提你的名字。”
陸述鬆了口氣,站起來,行了一禮:“謝殿下。”
出了東宮,陸述走在宮道上,後背的衣服又溼了。他發現一個規律——每次從東宮出來,後背都會溼。不是熱的,是緊張的。太子這個人,笑眯眯的,說話不緊不慢,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你身上不疼,但你知道它扎進去了。
他回到值房,坐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了,纔開始整理文書。
傍晚,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後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繩捆成小捆,碼在竹籃裏。小蔥連根拔起來,抖掉泥土,整整齊齊地擺在石板上。他蹲在地上,動作不緊不慢,像個老農。
“殿下,”陸述蹲在他旁邊,把三省的合議抄本遞過去,“三省的條陳,您看看。”
姬桓接過抄本,蹲在那看完了。他看的時候沒有表情,看完之後把抄本還給陸述,說了一句:“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