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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端午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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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五月初五,端午節。

洛陽城裏從一大早就不安靜。家家戶戶門口掛上了艾草和菖蒲,街上有賣糉子的、賣五彩絲的、賣雄黃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小孩子手腕上繫着五色線,脖子上掛着用絲線編的小糉子,跑來跑去,嘻嘻哈哈。

陸述今天休沐。起居郎不是天天當值的,逢五逢十輪休,今天正好輪到他。他本想睡個懶覺,但天不亮就被外面的鞭炮聲吵醒了——有人在放炮仗驅邪,噼裏啪啦的,像打仗一樣。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着,索性起來了。

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臉,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今天不用穿官服,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看着像個普通的讀書人。他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叢竹子。竹子又長高了一截,新出的筍已經變成了竹竿,青翠欲滴,上面還掛着露水。

他正想着今天做甚麼,院門被人敲響了。

“陸大人,您在嗎?”是隔壁鄰居的聲音,姓張,是個做小買賣的,賣布匹。

陸述開了門,張老闆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籃子,籃子裏裝着幾個糉子和一小壺雄黃酒。

“陸大人,端午節了,家裏包了些糉子,您嚐嚐。”張老闆笑呵呵的,把籃子遞過來。

陸述接過來,道了謝。張老闆擺擺手,走了。陸述把籃子拿進屋,剝了一個糉子。糉子是紅棗餡的,糯米很黏,棗子很甜,咬一口,滿嘴都是蘆葦葉的清香。他吃了兩個,喝了半壺雄黃酒,肚子裏暖洋洋的。

喫完糉子,他換了一雙布鞋,出門去了。

他不是去逛街,是去昌平王府。今天休沐,不去看看姬桓,總覺得少了點甚麼。走在街上,到處都是人。有人在河邊上放紙船,船裏點着小蠟燭,順着水流漂下去,星星點點的。有人在橋上往下扔糉子,說是祭屈原。還有幾個年輕人在比劃龍舟——不是真的龍舟,是旱地龍舟,幾個人排成一排,用腳划着地往前走,引來一陣陣鬨笑。

陸述看着這些,心裏忽然有些恍惚。在桑乾河邊的時候,他也見過河,但那條河是黃的,水裏漂着血,岸上堆着屍體。那條河上沒有人放紙船,沒有人扔糉子,只有渡河的北狄士兵和射出去的箭矢。兩個世界,隔着一千多里,卻都是大梁的國土。

王府的門開着。老僕今天沒在臺階上打盹,而是在門口掛艾草。他搬了個凳子,站上去,把艾草和菖蒲綁在門框上,綁得歪歪扭扭的。看見陸述,他咧嘴笑了:“陸大人,您來了。殿下在裏頭,今兒個心情不錯。”

陸述走進去。院子裏,姬桓正坐在正堂門口,手裏拿着一個糉子,在剝。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頭髮束得隨意,腳上趿拉着一雙布鞋,看着比平時鬆散了許多。

“殿下。”陸述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

姬桓把剝好的糉子遞給他:“吃了嗎?”

“吃了。”陸述沒接,“鄰居送的。”

姬桓把糉子塞進自己嘴裏,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說:“劉廚娘包的,棗子放多了,太甜。”

陸述笑了一下:“甜的好。在邊關喫不到甜的。”

姬桓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沒說話,繼續喫糉子。

兩個人並排坐在臺階上,一個親王,一個起居郎,就這麼不講究地坐着,喫着糉子,看着院子裏的槐樹。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有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下來,落在地上,又被風吹走了。

“今天是端午。”姬桓忽然說。

“臣知道。”

“我以前在邊關的時候,不過節。”姬桓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甚麼關係的事,“不是不想過,是不過。過節的時候想家,想了又回不去,不如不想。”

陸述沉默了片刻,問:“殿下的家在哪?”

姬桓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裏剩下的糉子喫完,把糉葉疊了疊,放在臺階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我爹被流放之前,我們家在洛陽有個宅子,比現在這個王府大三倍。後來我爹出了事,宅子被朝廷收了。我娘死得早,我沒見過她。我爹死在嶺南,我也沒見到最後一面。”

陸述聽着,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所以我現在沒有家。”姬桓說,“這個王府是朝廷給的,不是家,是個住的地方。”

陸述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想說“殿下以後會有家的”,但覺得這話太輕了,說出來像是安慰,而姬桓不需要安慰。他想說“臣也沒有家”,但他有——他有這個小院,有那叢竹子,有隔壁張老闆送來的糉子。這些東西雖然小,但那是家。姬桓連這些都沒有。

“殿下,”陸述換了個話題,“周將軍還在洛都嗎?”

“走了。”姬桓說,“五月初一就回雲中了。朝廷讓他帶了一批器械回去,不多,但夠用一陣子。”

“邊市的章程,鴻臚寺擬出來了。臣看了,大體上還行,但有些地方還需要改。”

姬桓轉過頭來看着他:“哪些地方?”

“主要是管理的事。鴻臚寺想派文官去管邊市,但文官不懂邊事,去了也是添亂。臣覺得,應該讓邊將管。邊將知道北狄的底細,知道甚麼該賣甚麼不該賣,文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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