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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覈查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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覈查

撫卹的事,戶部辦了,但辦得拖泥帶水。

陸述在名錄呈上去的第三天就去了戶部,想看看撫卹發放的進度。戶部的人對他客氣,客氣得不像話——端茶倒水,讓座請安,但就是不給他看賬冊。度支司的人說賬冊在主事那裏,主事說賬冊在郎中那裏,郎中說賬冊在侍郎那裏,侍郎說賬冊在庫房裏鎖着,鑰匙在別人手裏。一圈推下來,陸述連賬冊的影子都沒見到。

他知道這是故意的。不是戶部的人跟他有仇,是有人打了招呼。誰打的招呼?裴衡。裴衡是吏部郎中,管不着戶部的事,但他叔父裴敦管得着。裴敦一句話,戶部上下沒人敢不聽。

五月二十九,陸述又去了戶部。這一次他沒有找度支司的人,而是直接去找了戶部侍郎蘇盈。

蘇盈是崔儼的人,跟裴敦不是一路。陸述找他,不是因爲跟他有交情,而是因爲他是戶部侍郎,管着度支司,撫卹的事繞不過他。蘇盈在簽押房裏見了陸述,態度比度支司的人好一些——沒有推來推去,但也沒有痛快答應。

“陸大人,”蘇盈坐在案後,手裏端着一碗茶,臉上的表情介於客氣和冷淡之間,“撫卹的事,陛下有旨,戶部當然要辦。但戶部有戶部的規矩,賬冊不能隨便給人看。你是起居郎,不是御史,不是諫官,你沒有查賬的權。”

陸述站在案前,沒有坐,聲音不大但很穩:“蘇侍郎,我不是來查賬的。我是來問進度。名錄是我呈上去的,陣亡將士的家眷在等撫卹。他們等急了,會問我。我不能說‘不知道’。”

蘇盈放下茶碗,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進度的事,我可以告訴你。陣亡將士的撫卹,已經發了一半。重傷的、輕傷的,還沒發。不是不發,是在覈實。有些人報上來的傷情跟實際不符,需要重新覈定。”

陸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誰在覈實?”

“兵部。”蘇盈說,“撫卹的事,戶部管錢,兵部管人。傷情覈實是兵部的事,戶部插不上手。”

陸述聽懂了。戶部在踢球,把球踢給了兵部。兵部那邊,韓滂是主官,但具體辦事的是下面的郎中、員外郎。那些人裏,有多少是裴敦的人,有多少是崔儼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球踢到兵部,事情就更難辦了。

“蘇侍郎,”陸述說,“能不能麻煩你給兵部去個函,催一催?”

蘇盈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意外。大概沒想到一個五品起居郎,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不是命令,是請求,但請求得不像請求,更像是在說“你應該做”。

“好。”蘇盈說,“我給兵部去函。”

陸述拱了拱手,告辭出來。

出了戶部,陸述站在皇城的甬道上,五月的太陽曬得他後背發燙。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裏盤算着下一步怎麼辦。蘇盈答應去函,但去函管不管用,不好說。兵部那邊,他得自己去一趟。

五月三十,陸述去了兵部。

兵部比戶部更冷。不是溫度冷,是人對他的態度冷。他走進簽押房,裏面的幾個官員看見他,有的低下頭假裝看文書,有的站起來藉口有事出去了,只有一個年紀大些的員外郎留了下來,姓王,叫王綸。

“陸大人,”王綸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您來兵部,有何貴幹?”

陸述開門見山:“王員外,撫卹的事,兵部在覈實傷情。我想問一下,覈實到哪一步了?甚麼時候能覈實完?”

王綸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說:“陸大人,覈實的事,不是下官一個人說了算的。各營報上來的傷情,有的對不上,需要發回去重新報。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個月。半個月之後,再看。”

半個月。陸述在心裏算了一下,陣亡將士的撫卹已經發了一半,重傷輕傷的還沒發。半個月核實,覈實完了再發,又要半個月。一個月之後,那些斷了手、斷了腳、瞎了眼的士兵,才能拿到撫卹。這一個月裏,他們喫甚麼?喝甚麼?靠甚麼活?

“王員外,”陸述壓着心裏的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能不能快一些?傷兵等不起。”

王綸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絲爲難,但很快被別的東西取代了——也許是無奈,也許是愧疚,也許只是不想惹麻煩。

“陸大人,下官也想快,但下官做不了主。”王綸壓低聲音,“上頭有人打了招呼,說這件事不急,慢慢辦。”

上頭有人打了招呼。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知道“上頭”是誰。在兵部,能打招呼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比他的官大。他得罪不起,但他不能因爲得罪不起就不管。

“王員外,”陸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是誰打的招呼?”

王綸的臉色變了一下,連連擺手:“陸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下官甚麼都沒說,您甚麼都沒聽見。”

說完,王綸站起來,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陸述一個人站在簽押房裏,四周空蕩蕩的,沒有人,沒有聲音。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

六月初一,陸述在朝會上聽到了一件事。

御史臺的一個御史彈劾了兵部的一個郎中,說他“在覈實傷情過程中收受賄賂,爲不合格的傷兵開具虛假證明”。彈章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內核內容只有一條——兵部有人借覈實傷情之機,中飽私囊。

陸述聽到這封彈章時,手裏的筆頓了一下。他知道這不是巧合。彈劾兵部郎中,不是爲了整飭吏治,是爲了攪渾水。水渾了,就沒人能看清撫卹的事到底卡在哪一環。到時候,兵部可以說“我們在查內部問題”,戶部可以說“我們在等兵部的核實結果”,兩邊互相推,推到最後,誰都不負責任。

散朝後,陸述在殿外攔住了那個御史。御史姓張,叫張儉,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臉很長,眼睛很小,看人的時候像在找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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