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裂隙 (1/2)
裂隙
六月初五,朝會上出了一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讓陸述心裏涼了半截。
戶部侍郎蘇盈出列奏事,說北疆撫卹的發放已經“基本完成”。他念了一串數字——陣亡將士撫卹發放了多少戶,重傷輕傷發放了多少人,共計發錢多少貫、發絹多少匹。數字很漂亮,聽着像那麼回事。但陸述知道,這些數字是假的。他手裏有傷兵名錄,四百一十五個傷兵,拿到撫卹的不到一半。蘇盈說的“基本完成”,是把“已經撥付到各州”當成了“已經發到傷兵手裏”。錢到了州里,州里到了縣裏,縣裏能不能發下去、甚麼時候發下去,那是另一回事。
陸述站在殿側,握着筆,在起居注上寫:“戶部侍郎蘇盈奏,北疆撫卹基本完成。臣按:傷兵名錄四百一十五人,已領撫卹者不足二百。所謂基本完成,不實。”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沒有刪改。他不能把這句話寫進正式的起居注裏,因爲那是他的個人判斷,不是客觀記錄。但他寫在草稿上,留給自己看。
散朝後,陸述沒有去戶部,也沒有去兵部。他知道去了也沒用。蘇盈敢在朝會上說“基本完成”,說明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把這件事糊弄過去。再去找他,他只會說“正在辦理”,或者“已經催了”,或者“你去找兵部”。球還是那個球,踢來踢去,永遠不會進門。
他去了東宮。
太子在書房裏看文書,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沒有說話。陸述坐下來,把朝會上蘇盈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自己手裏傷兵名錄的情況說了一遍。他說的時候,太子一直在聽,沒有插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等他說完了,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蘇盈是崔儼的人。”
陸述知道太子說這句話的意思。蘇盈是崔儼的人,不是裴敦的人。這件事跟裴敦無關,是崔儼那邊的人在搞鬼。崔儼主戰,但不等於他關心傷兵。他關心的是打仗,是軍功,是自己在朝堂上的話語權。傷兵拿不拿得到撫卹,他不關心。
“殿下,”陸述說,“臣不管蘇盈是誰的人。臣只知道,傷兵的撫卹沒有發到位。殿下說過,替臣擋。現在臣需要殿下擋一擋。”
太子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絲爲難,也有一絲猶豫。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陸述已經看得很熟了。
“孤可以去找蘇盈。”太子說,“但孤找了他,他就知道是你在背後告狀。他會記恨你。”
“臣不怕他記恨。”
“你不怕,孤怕。”太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孤怕的是,他記恨你,就會想辦法對付你。你是孤的人,他對付你,就是在打孤的臉。到時候,孤是替你出頭,還是不替你出頭?出頭了,就是太子干預戶部事務;不出頭,就是太子護不住自己的人。兩頭都不好辦。”
陸述沉默了片刻,說:“殿下,臣不是殿下的人。臣是起居郎,是天子的臣。殿下幫臣,臣感激;殿下不幫臣,臣也不怨。但傷兵的事,不能因爲殿下怕難辦就不辦。”
太子盯着他看了幾息,目光裏有一絲憤怒,也有一絲無奈。那憤怒不是對陸述的,是對局面的;那無奈也不是對陸述的,是對自己的。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陸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上的豆莢在風中晃來晃去,嘩啦嘩啦響。
“孤去找蘇盈。”太子說,“但孤不能保證他能聽進去。”
“謝殿下。”
從東宮出來,陸述走在宮道上,腳步有些沉重。他知道太子去找蘇盈,不一定管用。蘇盈是崔儼的人,崔儼跟太子不是一路。但太子的話,蘇盈必須聽,他雖然聽崔儼的,但太子是君,蘇盈得聽,還得好好聽,蘇盈不想仕途斷了,就得聽,至於崔儼怎麼想,那是日後的事情了。
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不在正堂,不在後院,也不在菜地裏。老僕說他出去了,沒說去哪。陸述在正堂裏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正好碰見姬桓從外面回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頭上戴着斗笠,腳上沾着泥,像是從城外回來的。
“殿下去哪了?”陸述問。
“城北大營。”姬桓摘下斗笠,掛在門框上,“去看看那些從北疆撤下來的傷兵。有些人在城外臨時搭了棚子住,沒人管。”
陸述的心沉了一下:“傷兵不是應該在醫所嗎?”
“醫所住不下了。”姬桓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重傷的住在醫所,輕傷的住在外面。外面沒有帳篷,沒有牀,沒有藥。他們就躺在地上,鋪一層稻草,蓋一層破布。飯自己燒,水自己打。沒人管。”
陸述站在門口,手握着門框,指節發白。
“殿下帶臣去看看。”他說。
姬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又出了門。陸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往城外走。
城北大營東側三里處,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搭着幾十個棚子,用竹竿、蘆葦蓆、破布拼湊起來的,歪歪扭扭的,風一吹就晃。棚子外面坐着幾個傷兵,有的斷了手,有的瘸了腿,有的頭上纏着布,布上滲着血。他們看見姬桓,有的站起來喊“將軍”,有的只是點點頭,有的連頭都沒擡,像是沒力氣。
陸述跟着姬桓走進一個棚子。棚子裏躺着一個年輕士兵,二十出頭,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斷口處用布包着,布上全是幹了的血。他躺在稻草上,眼睛半睜着,嘴脣乾裂出血,看見姬桓,嘴脣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
“叫甚麼名字?”姬桓蹲下來,問。
“張……張滿倉。”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哪營的?”
“第四營……步兵。”
姬桓點了點頭,伸手在他沒受傷的那條腿上輕輕拍了一下:“撫卹的事,朝廷已經在辦了。你再忍幾天,錢就到了。”
張滿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流進耳朵裏。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