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佈局 (1/2)
佈局
賙濟被帶進御史臺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隨時會斷。
陸述沒有在議事廳審他,把人帶到了自己的值房。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案一排書架,桌上堆着案卷,牆角立着一盞落地銅燈,燈油還滿着,但沒點。午後的陽光從窗紙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陸述關上門,指了指案前的那把椅子。
“坐。”
賙濟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一個在崔府待了五年的人,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也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他現在背叛了崔儼,等於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既不能往前也不能往後的位置上。往前走,是陸述;往後走,是崔儼的刀。兩條路都懸着,他不知道哪一條會讓他死得更快。
陸述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看案卷,沒有拿筆,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賙濟終於忍不住擡起頭來。
“賙濟,”陸述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
賙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知道。崔侍中不會放過我。”
“崔儼不會放過你,我也不會輕易信你。”陸述說,“你替崔儼做了五年幕僚,知道他所有的底。你背叛了他,說明你是個不忠的人。一個不忠的人,我爲甚麼要信?”
賙濟的臉色白了一下,嘴脣哆嗦了幾下,沒有說出話。陸述看着他那張灰敗的臉,心裏其實已經有了判斷——這個人不是不忠,是怕。他在崔府待了五年,看着崔儼一步一步從一個剛直的諫官變成了結黨營私的權臣,看着那些門生一個一個地貪、一個一個地佔、一個一個地把自己送進死路。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跟着崔儼走到最後,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但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陸述說,“你把你知道的,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也要說。我不保證能保你,但我保證,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不會讓你死在崔儼前面。”
賙濟盯着他看了幾息,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那不是感激,是一種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的、近乎本能的掙扎。他深吸一口氣,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是一本冊子。不大,巴掌寬,封面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冊子上沒有寫字,但裏面寫滿了字——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每一頁都寫到了邊。
“這是甚麼?”陸述問。
“崔儼的賬。”賙濟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收的每一筆錢,他讓門生辦的每一件事,他彈劾每一個人的時間、理由、證據來源,全在這本冊子裏。我記了五年,一個字都不敢漏。因爲我怕,怕有一天他把我推出去當替死鬼,我得有東西保命。”
陸述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他的手很穩,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冊子上寫着——永和二年,崔儼收受河東道鹽商賄賂絹五百匹,爲其子謀得縣令之職。永和三年,崔儼指使門生彈劾前御史中丞趙某,證據系捏造。永和四年,崔儼替兵部郎中馬烽遮掩貪墨軍械之事,收受金十兩。永和五年……
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合上冊子,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字按進紙裏。
“你爲甚麼現在纔拿出來?”陸述問。
賙濟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因爲吳庸被流放了。吳庸跟了我五年,我們一起在崔府做事。他被流放的時候,我看他的眼睛,那眼睛裏沒有恨,只有怕。他怕的不是流放,是崔儼。崔儼讓他扛,他扛了。他替崔儼扛了那麼多年,到頭來,崔儼連一句話都沒有替他說。”
賙濟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節發白。
“我不想做吳庸。我不想替崔儼扛一輩子,然後被他像扔破鞋一樣扔掉。所以我來找太子。太子不要我,把我推給你。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待我,但我得賭一把。”
陸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地上的光斑從桌腿移到了牆角。他拿起那本冊子,又翻了翻,然後放下。
“這本冊子,我收下了。”陸述說,“但你暫時不能走。我會安排人在御史臺給你找個地方住。你住在御史臺,比住在外面安全。崔儼的手再長,伸不到御史臺來。”
賙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感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釋然,也許是後怕,也許是兩者都有。
“謝陸中丞。”賙濟說。
當天晚上,陸述沒有去昌平王府,也沒有回住處。他一個人坐在值房裏,對着那本冊子,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看到第一頁。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裏就多一分沉。崔儼的勢力比他想象的更大,根比他想象的更深。冊子上記的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藏着的東西,恐怕連賙濟都不知道。
他想起姬桓說過的話——“你要做的,不是去查崔儼,是幫他製造證據。”現在他有了證據,不是製造的,是真的。真證據比假證據更有用,也更危險。因爲真的證據會咬人,咬的不是崔儼一個人,是他背後那一整張網。網裏的人,不會坐以待斃。
六月的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燈焰晃晃悠悠。陸述坐在那裏,看着那盞燈,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鋪開紙,開始寫。
他不是寫奏摺,不是寫內參,是寫信。寫給天子的信。信上沒有署名,沒有擡頭,只有幾行字,寫的不是崔儼的罪狀,是御史臺的現狀——“崔儼在朝十二年,門生故吏遍天下。御史臺積案一百三十九樁,半數與崔儼門生有關。臣不敢言崔儼之罪,唯陳事實,不敢增,不敢減,唯求陛下知。”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摺好,封進一個沒有落款的信封裏。他沒有通過劉規,沒有通過任何內侍,而是讓御史臺的一個書吏在第二天一早悄悄送到了宮門口,交給了一個他信得過的禁軍士兵,讓他直接呈到御前。
這是他的習慣。重要的話,不走官道,走暗道。官道上有太多關卡,太多人能截住。暗道只有一條,通到天子的案頭,沒有人能攔。
六月二十九,天子的口諭到了御史臺。不是給陸述的,是給整個御史臺的——“積案一百三十九樁,限一月辦結。辦不完的,御史中丞親自向朕說明。”
口諭傳到議事廳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杜審言聽完,看了陸述一眼,那目光裏有敬佩,也有擔憂。敬佩的是陸述讓天子親自給御史臺下了死命令;擔憂的是一個月辦完一百三十九樁案子,這是不可能的事。但陸述沒有說“不可能”,他只是站起來,對着傳口諭的內侍行了一禮,說了一句:“臣遵旨。”
然後他轉過身,看着議事廳裏那些御史,說了一句讓他們後背發涼的話:“一個月,一百三十九樁案子。辦不完的,我向陛下說明。我說明了,你們就不用說明了。因爲在那之前,你們已經不在御史臺了。”
沒有人敢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