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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烽煙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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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

八月初七,雲中的烽火傳到了洛都。不是斥候送來的急報,是真真切切的烽火。從雲中到朔方,從朔方到河東,從河東到太原,從太原到洛都,千里烽火臺一座接一座地點燃,狼煙直衝雲霄,白天看得見,晚上看得更清楚。洛都北的最後一處烽火臺點燃時,整座城都看見了那股黑色的煙柱。

陸述站在御史臺門口,看着北邊天際那一縷黑煙,手指微微收緊。烽火點燃,意味着北狄已經越過了邊境線,意味着雲中已經開始接戰,意味着程務和周劭已經在拼命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值房,鋪開紙,開始寫今天的進度報告。

戶部糧草已撥兩萬三千石,尚欠兩萬七千石。兵部禁軍已到兩千二百人,尚欠兩千八百人。工部銀錢已撥四萬貫,尚欠六萬貫。他一筆一筆地寫,寫到“尚欠”兩個字的時候,筆尖戳破了紙。他沒有換紙,在那個破洞旁邊繼續寫,好像那個洞不存在一樣。

寫完之後,他把報告放進信封,封好,交給書吏送往甘露殿。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臺。他要去戶部。

戶部的簽押房在皇城的西側,離御史臺不遠。陸述走了一刻鐘就到了。戶部侍郎蘇盈已經被革職了,現在代理戶部事務的是郎中孫循。孫循是陸述的老熟人,北征前給他送糧草清單的那個主事,因爲幫雲中爭取糧草被裴衡彈劾過,後來大理寺還了他清白,崔儼倒臺後他被提拔爲戶部侍郎,從五品跳到了從四品,一躍成了朝堂上的新貴。

陸述走進戶部簽押房的時候,孫循正伏在案上批文書,面前攤着厚厚一摞賬冊,手裏握着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站起來,拱了拱手。

“陸中丞,您來得正好。”孫循繞過案桌,走到陸述面前,壓低聲音,“北疆的糧草,出了點問題。”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甚麼問題?”

“糧道。”孫循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陸述,“北狄的遊騎已經滲透到了桑乾河以南,切斷了從太原到雲中的運糧信道。有兩批糧草被劫了,五萬石糧,燒了一大半,剩下的被他們搶走了。”

陸述接過文書,看了一遍。紙上寫的和他預料的一樣——北狄不只是攻城,還在斷糧道。他們知道雲中的城牆修過了,硬攻要死人,所以他們選擇了一個更省力的辦法:讓雲中的人餓死。城圍起來,糧道斷了,城裏的糧喫完了,不用打,城就破了。

“運糧的路線能不能改?”陸述問。

“能改,但要繞路。”孫循走到牆邊掛着的地圖前,用手在圖上畫了一條線,“原來的路線是從太原出發,經朔州到雲中,這條路近,但沿途沒有險要可守,北狄騎兵來去如風,防不住。改走東路,從太原經代州到雲中,這條路遠一倍,要多走十天,但沿途有山有河,北狄騎兵不容易滲透。”

孫循手指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遠一倍的路,要多一倍的民夫,多一倍的牲口,多一倍的糧草消耗。戶部現在的人力物力,撐不住。”

陸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孫循意外的話:“撐不住也要撐。雲中城裏有一萬多將士,城外有幾十萬百姓。他們撐不住,大梁就撐不住。戶部撐不住,我替戶部撐。”

孫循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讚許,而是那種在絕境中看到一線光的、近乎本能的表情。

八月初九,陸述在朝會上奏請天子,徵調河南、河北兩道民夫三萬人,改走東路,限期將剩餘糧草運抵雲中。天子準了。詔書一下,河南、河北兩道的州縣連夜派人下鄉,挨家挨戶地敲門,徵調民夫、徵調牲口、徵調車輛。老百姓從睡夢中被叫醒,有的罵罵咧咧,有的沉默不語,有的二話不說穿上衣服就出了門。

他們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沒用。北狄打過來,不只是雲中遭殃,河東、河北、河南,一道一道地往下推,推到最後,洛都城下。到那時候,誰也跑不了。與其到時候跑,不如現在去運糧。

陸述沒有親自去徵調民夫。他坐在御史臺的值房裏,每天看進度報告,每天給天子寫奏報,每天催戶部、催兵部、催工部。催得戶部的人見了他就躲,催得兵部的人聽見“陸中丞”三個字就打哆嗦,催得工部的人連夜趕工、加班加點,不敢耽誤一天。

他知道自己很煩。但他不能因爲自己很煩就不催。北疆的事,不是請客喫飯,是打仗。打仗慢一天,多死幾百人。他寧可讓人煩,也不願意讓人死。

八月十二,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發來的第二封急報。急報上說,北狄已經攻打了雲中三天,攻了七次,七次都被打退了。城牆塌了兩個缺口,夜裏用沙袋堵上了。守城將士陣亡三百餘人,傷六百餘人。糧草還能喫十天。

陸述看完急報,把數字記在本子上,然後給程務寫了一封回信。他沒有寫“堅持住”“援軍馬上到”之類的空話,而是把戶部、兵部、工部的進度一筆一筆地列了出來:糧草已運出多少,在哪裏,預計甚麼時候到;援軍已出發多少,走到哪裏了,預計甚麼時候到;銀錢已撥付多少,買了甚麼材料,修了哪段城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寫在最後:“程將軍,數字會騙人,但臣不會。臣告訴你十天,就是十天。十天後,糧不到,臣提頭來見。”

寫完之後,他摺好,封上,交給信使。

八月十五,中秋節。

洛陽城裏到處都是月餅的甜香和桂花酒的酒氣。街上有人在放花燈,有人在猜燈謎,有人在賞月。陸述沒有過節。他坐在御史臺的值房裏,面前攤着一堆文書,手裏握着一支筆,在寫今天的進度報告。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月光通過窗紙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門被人敲了兩下。他擡起頭,看見杜審言站在門口,手裏端着一碗東西。

“陸中丞,”杜審言走進來,把那碗東西放在案上,“今天是中秋,您還沒喫飯吧?下官讓家裏人做了碗湯圓,您湊合着喫點。”

陸述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湯圓。碗是粗瓷的,邊角磕了一個小口。湯圓是芝麻餡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湯裏,冒着熱氣。他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送進嘴裏。湯圓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但很甜。

“好喫。”陸述說。

杜審言笑了笑,站在旁邊沒有走。他猶豫了一下,開口了:“陸中丞,下官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您太拼了。從早到晚,從晚到早,沒日沒夜地幹。人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您要是垮了,御史臺怎麼辦?北疆的事誰來管?”

陸述放下碗,看着杜審言。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杜大人,”陸述說,“我也不想拼。但我不拼,糧草到不了雲中。糧草到不了雲中,城就守不住。城守不住,北疆就丟了。北疆丟了,大梁就完了。大梁完了,我喫再多的湯圓,也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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