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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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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洛陽的冬天像一匹沒有預兆的狼,說撲過來就撲過來了。一夜之間,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青石板路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碎紙上。陸述出門的時候忘了加衣服,走到御史臺門口,冷風從領口灌進去,順着脊背往下竄,激得他打了一個哆嗦。

值房裏的炭盆燒得正旺,杜審言已經在了。他坐在角落裏,面前攤着一堆賬冊,手裏握着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見陸述進來,他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又出事了”。

“陸中丞,工部的羊皮襖,第一批做好了。五百件,下官去看過了,針腳太稀,毛朝外,皮朝裏,穿在身上像個刺蝟。工匠說這是他們跟牧民學的第一件,做得不好,第二批會好一些。”

陸述坐下來,把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沒有立刻說話。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髒棉花。他看着那層灰,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讓杜審言意外的話:“五百件,夠誰穿?”

杜審言愣了一下,翻了翻賬冊:“夠……五百個人穿。”

“雲中城裏四千人,五百件,夠幾個人?”

杜審言不說話了。他知道陸述的意思。五百件,杯水車薪。杯水車薪也是水,也是薪,總比沒有強。但杯水車薪救不了火,四千人等着過冬,一千二百件都差着,別說五百件。

“催。”陸述說,“催工部,三天之內再交五百件。五天之內再交一千件。十天之內,四千件,一件不能少。做不到,我找褚礪。”

杜審言低下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他的字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秋風吹過乾枯的樹葉。

十月十八,天子下了一道旨意。不是關於安撫使的,是關於北疆軍餉的。旨意上寫着,北疆將士的軍餉,從本月起加發兩成,作爲“邊關津貼”。錢不多,但意義大。這是天子第一次單獨爲北疆的事下旨,不是通過戶部,不是通過兵部,是直接下的。這意味着天子在告訴朝堂上的人:北疆的事,朕親自管,你們誰也別想插手。

陸述在朝會上聽到這道旨意的時候,手裏的筆頓了一下。他擡起頭,看了天子一眼。天子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眼睛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像在想甚麼,又像甚麼都沒想。太子站在御座左側,面色平靜,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沒有說話,沒有反對,沒有贊成。只是站在那裏,像一個旁觀者。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等着姬桓。姬桓從殿裏出來,穿着一身朝服,紫袍金帶,腰背挺直如松。他看見陸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兩個人並肩往宮外走。

“殿下,安撫使的事,陛下沒有再提。”陸述壓低聲音。

“沒提就是沒定。”姬桓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沒定就是還有希望。”

“您上次說,您不相信希望。”

姬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戳穿了心事之後的、帶着一點尷尬的、勉強的弧度。

“我說過嗎?”姬桓問。

“說過。十月十號,在太極殿外面。”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那天我說謊了。”

陸述愣了一下。

“我相信希望。”姬桓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相信希望。因爲相信希望的人,會被人當成軟弱。在朝堂上,軟弱就是死xue。”

陸述看着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人,在邊關的時候不怕死,在朝堂上不怕權,但他怕被人當成軟弱。因爲他知道,軟弱的人保護不了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殿下,”陸述說,“臣不會讓您軟弱。”

姬桓轉過頭來看着他,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確認甚麼。

十月二十,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發來的第七封急報。急報上說,雲中開始下雪了,第一場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將士們還穿着單衣,有一千多人已經生了凍瘡。程務在信上寫:“陸中丞,凍瘡不致命,但凍瘡多了,手就握不住刀。握不住刀,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城就守不住。”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着“凍瘡”兩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桑乾河邊那個叫周滿倉的少年,左眼被箭劃開了,縫了七針,問他“還能看見嗎”。那個少年現在還在雲中,手裏握着弓,站在城牆上,眼睛看着北方。他的眼睛還能看見,但他的手會不會凍得握不住弓?

他拿起筆,給程務寫了一封回信。沒有寫“冬衣在路上”之類的空話,而是把工部的進度一筆一筆地列了出來:“第一批羊皮襖五百件,已發出,預計十日內到雲中。第二批五百件,五日內發出。第三批一千件,十日內發出。第四批兩千件,二十日內發出。程將軍,四千件冬衣,一件不會少。凍瘡的事,臣在想辦法。臣會讓太醫署配一批凍瘡膏,隨冬衣一起運到。”

寫完之後,他摺好,封上,交給信使。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出了御史臺。他要去太醫院。

太醫院在皇城的東南角,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裏種着幾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金子。陸述走進去的時候,太醫令張濟正在院子裏曬藥材。竹匾上鋪滿了各色草藥,有黃的、有綠的、有褐的,散發着一股苦澀的氣味。

張濟是太醫院的老人了,白鬍子白頭髮,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手裏的竹匾,拱了拱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陸中丞,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張太醫,”陸述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北疆的將士生了凍瘡,有沒有辦法?”

張濟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有。但不是凍瘡膏。”

陸述心頭一緊:“那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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