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批覆 (1/2)
批覆
預算遞上去的第五天,天子的批覆下來了。不是通過劉規,不是通過中書省,是陸述在朝會上親耳聽到的。那天太極殿裏的炭火燒得很旺,熱得讓人犯困,好幾個老臣站在班列裏打哈欠,用袖子擋住嘴,眼睛眯成一條縫。天子坐在御座上,面前攤着那份厚厚的預算奏摺,翻到了最後一頁,手指按在“四百五十萬貫”那幾個字上。
“北疆的預算,朕看了。”天子的聲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四百五十萬貫,不是小數目。朕問戶部,拿不拿得出來?戶部說拿得出來,但拿了之後,別的地方就要緊一緊。朕問兵部,夠不夠用?兵部說夠了,但仗打起來,損耗說不準,可能還要追加。”
天子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陸述身上。那個眼神不重,但像一根針,紮在陸述身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兒。
“朕問御史臺,這份預算,是怎麼算出來的?御史臺說,是從兵部和戶部的清單裏一筆一筆算出來的。城牆塌了多少丈,修一丈要多少錢;兵器壞了多少把,換一把要多少錢;戰馬死了多少匹,補一匹要多少錢。每一筆都有依據,每一筆都無可辯駁。”
陸述站在殿側,手裏的筆沒有停,一字一句地記着。
天子把奏摺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四個字:“準了,撥款”
殿中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面無表情,像甚麼都沒發生。陸述低着頭,繼續寫,手很穩,心很靜。四百五十萬貫,準了。北疆的來年,有保障了。但他知道,準了只是第一步。錢從國庫裏呼出來,到北疆的將士手裏,中間要經過無數道關卡,無數雙手。每一道關卡都可能卡住,每一雙手都可能留下點甚麼。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十一月的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激得他咳嗽了兩聲。
“陸中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是孫循。孫循穿着一身緋袍,腰裏繫着銀帶,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祕了好幾天終於通了——輕鬆,但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四百五十萬貫,陛下準了。戶部這邊,下官會盯着。錢到了下面,誰敢伸手,下官第一個不答應。”孫循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像在發誓。
陸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孫大人,你盯着戶部,我盯着你。”
孫循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轉身走了。陸述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他知道孫循是好人,但好人也可能犯錯。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是被人矇蔽,是一時糊塗。他不能讓任何人犯錯,因爲他犯錯的代價,是北疆將士的命。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看輿圖,輿圖上的紅色小旗又多了幾面,插在雲中以北更遠的地方。北狄在集結,在準備,在等春天。他在輿圖前站了很久,揹着手,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像一尊雕像。
“殿下,預算批了。”陸述走進去,在他身邊站定。
姬桓轉過身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兩個字:“多少?”
“四百五十萬貫。其中一百萬用於修城牆,三十萬用於換兵器,二十萬用於補戰馬。”
姬桓的手指在輿圖的邊框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沒有說“夠了”,也沒有說“不夠”,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四百五十萬貫,夠用,但不寬裕。夠用就好。在北疆,夠用就是最大的奢侈。
“殿下,”陸述說,“錢批了,接下來就是花。花在哪裏,怎麼花,誰來花,都要盯着。臣會派御史去北疆,專門盯着這筆錢。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姬桓看着他,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讚許,而是那種他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像是在確認甚麼的眼神。
“你派誰去?”姬桓問。
“趙簡。”
姬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個送羊皮襖的書吏?”
“是他。他在北疆待了十二天,凍得滿臉凍瘡,耳朵腫得像豬耳朵。但他把信送到了,把情況摸清了,活着回來了。”陸述說,“能活着回來的人,就能再回去。”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趙簡這個人,我見過。是個能扛事的。”
當天晚上,陸述把趙簡叫到了值房。趙簡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半舊的青袍,臉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耳朵比正常人厚了一圈,像兩個小饅頭。他站得很直,手貼着褲縫,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等命令。
“趙簡,”陸述說,“你再去一次北疆。”
趙簡的臉色沒有變,但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問“去多久”,沒有問“幹甚麼”,只是說了一句:“下官遵命。”
“這次不是送信,是盯錢。”陸述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書,遞給他,“這是北疆來年的軍需預算。四百五十萬貫,分十二個月撥付。你的任務,是盯着這筆錢,從戶部到兵部,從兵部到北疆,從北疆到每個士兵的手裏。每一文錢,都要知道去了哪裏。花在甚麼地方,買了甚麼東西,給了甚麼人。一筆一筆,記清楚。記不清楚的,查清楚。查不清楚的,報給我。”
趙簡接過文書,翻了一下,擡起頭,看着陸述的眼睛。
“陸中丞,下官有一個請求。”
“說。”
“下官想去雲中。不是待在後方,是去前線。錢花在前線,人也要在前線。人在前線,才能看到錢是怎麼花的。”
陸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趙簡說得對。人在後方,看到的都是數字,都是報告,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東西。人在前線,看到的是城牆上的缺口、士兵手裏的刀、馬廄裏的戰馬。那些人、那些物,纔是錢花出來的結果。
“好。”陸述說,“你去雲中。我給你寫一封信,你帶給程務。告訴他,你是我的眼睛。你看到甚麼,我就看到甚麼。你看到的不對,我就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