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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開印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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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印

正月初三,洛都裏的年味還沒散,衙門就開了印。往年都要過了正月十五纔開印,今年提前了十二天。天子的口諭是大年初一那天傳出來的,劉規跑了好幾個衙門,跑得滿頭大汗,說是陛下說了,北疆的事不能等,年可以不過,仗不能不打。

陸述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昌平王府喫餃子。正月初一的餃子還是姬桓包的,還是豬肉白菜餡,鹽還是放多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姬桓,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天子提前開印,說明他急了。天子急了,朝堂上的人就會更急。急,就容易出錯。出錯,就有人要倒黴。

正月初三一早,陸述換上官袍,繫好銀帶,去了御史臺。值房裏冷得像冰窖,炭盆還沒來得及生,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他坐下來,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幾口氣,然後鋪開紙,開始寫新年第一份奏摺。不是彈劾誰,是報告北疆的糧草儲備情況。他寫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覈對了兩遍。糧草的數字不是他編的,是趙簡從雲中送回來的,程務籤的字,周劭畫押。假不了。

寫到一半,杜審言來了。他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袍,頭上戴着一頂狗皮帽子,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他走進來,看見陸述在寫東西,沒有打擾,只是把炭盆生着了,然後坐在角落裏,翻開案卷,開始看。

兩個人就這麼坐着,各做各的事,誰也不說話。炭火燒起來了,值房裏漸漸暖和了。窗外的雪停了,太陽從雲縫裏露出半個臉,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陸述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把奏摺摺好,放進信封裏。

“杜大人,”他擡起頭,看着杜審言,“正月十五之前,御史臺要出一份北疆軍需的監察報告。從去年九月到今年正月,戶部撥了多少糧,兵部調了多少兵,工部修了多少城牆,每一筆都要查清楚。查不清楚的,註明原因。查清楚了,寫進報告裏。”

杜審言放下案卷,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正月初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雲中發來的第四封報告。報告的日期是正月初二,趙簡在信上說,雲中的年過得很簡單,沒有鞭炮,沒有新衣服,沒有大魚大肉。程務讓人殺了三頭豬,給每個士兵分了半斤肉,餃子管夠。餃子是羊肉餡的,羊肉是從牧民手裏買的,不羶,很香。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中丞,雲中的將士沒有怨言。他們只盼着春天快點來,仗快點打。打完了,好回家。”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着“好回家”三個字,看了很久。回家。這兩個字,從雲中的將士嘴裏說出來,比從任何人嘴裏說出來都重。他們不是不怕死,是想回家。想回家的人,纔會拼命。因爲他們知道,不拼命,就回不了家。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兵部。韓滂在簽押房裏和幾個郎中開會,桌上攤着輿圖,輿圖上插滿了小旗。紅色代表北狄,藍色代表梁軍,紅藍交錯,犬牙交錯。韓滂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韓尚書,”陸述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北疆的援軍,甚麼時候能到位?”

韓滂指了指輿圖上太原的位置,眉頭皺成了川字紋:“第一批已經到了太原,正在休整。第二批還在路上,預計正月二十前能到太原。正月二十五前,兩批援軍都能到雲中。”

“多少人?”

“八千。加上雲中原來的四千,一共一萬二。”

陸述在心裏算了一下——一萬二對六萬,守城有餘,野戰不足。北狄如果只攻雲中,守得住。但骨篤會分兵,會繞過雲中,會打朔方。朔方只有三千守軍,三千對三萬,守不住。

“朔方呢?”陸述問。

韓滂的手指在輿圖上朔方的位置點了點,臉色很不好看:“朔方的援軍,兵部也在調。但朔方的路比雲中的難走,正月二十五前能到就不錯了。”

陸述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個讓韓滂臉色更難看的問題:“朔方的守將是誰?”

“姓劉,叫劉執幹。”韓滂的聲音低了一些,“崔儼的門生。崔儼倒了之後,他夾着尾巴做了幾個月的人,每天巡城、練兵、修工事,沒有出過差錯。但這個人能不能打仗,兵部不清楚。”

陸述沒有再說。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出了兵部,他站在皇城的甬道上,看着灰濛濛的天,心裏盤算着朔方的事。劉執幹是崔儼的門生,崔儼倒了,他還在位子上。不換他,是因爲沒有人能換。換了他,朔方連三千守軍都沒有。不換他,三千守軍還在,但能不能打仗,誰也不知道。

正月初八,陸述在朝會上聽到了一件事。太子奏請天子,派欽差大臣巡視北疆,督戰、督糧、督軍。欽差大臣的人選,太子沒有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提誰——陸述。陸述是御史中丞,是天子欽點的、替天下人說話的人。他去北疆,名正言順。

天子聽完太子的奏請,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裏木炭崩裂的聲音。天子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欽差的事,容朕再想想。”

陸述站在殿側,手裏的筆頓了一下。他想說“陛下,臣願意去”,想說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但他沒有說,因爲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天子在想,一直在想。從安撫使想到募兵,從募兵想到預算,從預算想到欽差。想了幾個月了,甚麼都沒有想出來。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正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刺骨,他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捂住嘴。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因爲他知道是誰。

“陸中丞。”太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不想去北疆?”

陸述轉過身,看着太子的眼睛,說了實話:“想。”

“那爲甚麼不請旨?”

“因爲陛下還沒有想好。陛下沒有想好的事,臣請了旨,就是逼陛下做決定。逼陛下做決定的人,沒有好下場。”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終於學會了游泳的人,在水裏撲騰,姿勢不好看,但至少沒有沉下去。

“你變了。”太子說,“你以前不會想這些。”

陸述低下頭,看着自己腳上那雙杜審言送的棉鞋。鞋面已經磨得發白,鞋底磨薄了一層,踩在雪地上,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他沒有回答太子的話,因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變了。也許變了,也許沒變。也許變的是周圍的環境,他只是跟着環境在調整自己的姿勢。

正月初十,天子的旨意下來了。不是關於欽差的,是關於北疆軍餉的。旨意上寫着,北疆將士的軍餉,從本月起再加兩成,作爲“戰事特別津貼”。加上之前的兩成,一共加了四成。錢不多,但意義大。這是天子第二次爲北疆的事單獨下旨,說明他已經把北疆的事放在了心上。放在心上了,就好辦了。

陸述在朝會上聽到這道旨意的時候,心裏鬆了一口氣。不是鬆了全部的氣,是鬆了一小口。一小口,夠他喘口氣。他站在那裏,手裏握着筆,在起居注上寫:“正月初十,上加北疆將士軍餉兩成,前後共四成。上曰:‘北疆苦寒,將士不易,朕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他沒有寫自己的感受。那些感受,不能寫在起居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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