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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歸途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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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三月初八,陸述離開了雲中。走的時候天還沒亮,程務帶着幾個將領送到城門口,火把的光照着他們甲冑上的劃痕和凹陷,每個人的臉都被映得忽明忽暗。程務的左肩還吊着繃帶,周劭的右手還纏着夾板,趙簡的肋骨還斷着。

“陸中丞,”程務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您這一走,雲中就沒有御史臺的人了。”

陸述看着他,從腰間摘下那把刀,舉起來。刀鞘上的布條已經黑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握着刀,沒有拔出來。“程將軍,刀在雲中,人就在雲中。人不在,刀在。刀在,御史臺就在。”

程務低下頭,行了一個軍禮。周劭也低下頭,趙簡也低下頭,城門口的士兵也低下頭。陸述沒有再說,翻身上馬,烏騅打了一個響鼻,蹄子在雪地上踩了幾下,然後往南走去。

他沒有回頭。

三月初十,陸述到了太原。太原轉運使盧廩跪在城門口迎接,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咚的,不敢擡頭。陸述下了馬,蹲下來,跟他平視。

“盧大人,雲中的仗打完了。北狄退了,城守住了。你的糧草送到了,兵也送到了。”

盧廩擡起頭,眼淚在眼眶裏轉,但沒有掉下來。

“陸中丞,下官——”

陸述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然後翻身上馬,往南去了。

三月十二,陸述到了洛都。洛都的城門開着,城門口擠滿了人,有穿紫袍的朝臣,有穿黃袍的內侍,有穿鎧甲的禁軍,還有密密麻麻的百姓。他們聽說陸述回來了,自發地來迎接。他從北疆回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座城。

陸述騎着烏騅走進城門,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沒有哭,忍住了。

“陸中丞回來了!”人羣中有人喊了一聲,喊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他在雲中守了幾個月,守到北狄退了,守到城沒丟,守到大梁還在。他是功臣,是英雄,是大梁的恩人。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陸述騎在烏騅上,從歡呼的人羣中穿過。他沒有揮手,沒有微笑,只是騎在馬上,手裏握着那把刀,看着前方。

前方站着一個穿灰色袍子的人。那個人很高,很瘦,脊背挺直如松。他的臉上有一道舊傷疤,從額角蜿蜒到顴骨,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的眼睛幽深,像兩口古井,看不見底。他站在那裏,像一棵種在城門洞裏的樹,根扎得很深,風吹不動。

陸述勒住馬,下了馬,走到那個人面前。兩個人對視着,誰也沒有說話。風從北邊吹來,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

“殿下,”陸述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臣回來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很久才鬆開。然後他轉過身,沒有說“你辛苦了”,沒有說“歡迎回來”,只是說了一句:“走,回家。”

陸述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並肩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街上的人很知趣地讓開了路,沒有人打擾他們。陸述手裏握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條在風中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當天晚上,陸述坐在昌平王府的正堂裏,面前是一碗熱湯和幾個韭菜盒子。湯是骨頭湯,燉了一天,濃白濃白的。韭菜盒子的餡是劉廚娘調的,韭菜切得細細的,雞蛋炒得嫩嫩的,麪皮煎得金黃酥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很燙,燙得他嘶了一聲,但很香。

姬桓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一碗茶,沒有喝,只是端着,看着他喫。

“殿下,”陸述放下碗,“臣在雲中的時候,每天晚上給您寫信。寫了四十六封。”

姬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每一封都寫了您在做甚麼,在想甚麼,在等甚麼。”陸述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寫完之後,摺好,封上,交給信使。信使走了,臣就坐在帳篷裏,想着您收到信之後會是甚麼表情。會不會笑,會不會皺眉,會不會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裏。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您一定會看。每一封都會看。”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把茶碗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面,打開櫃門,從裏面拿出一個木匣子,放在案上。匣子是楠木的,漆面光滑,邊角包着銅,擦得鋥亮。打開,裏面是一沓信,疊得整整齊齊,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封在最上面,最晚的一封在最下面。

陸述看着那些信,喉嚨發緊。每一封他都認識,因爲每一封都是他寫的。有的紙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軟,字跡洇開了一大片,有的紙邊角捲曲,墨跡新鮮。

“殿下,您都留着?”

姬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你在雲中,我在洛陽。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看了。你怕的每一件事,我都想了。你等的每一天,我都知道。”

三月初十三,陸述進宮面聖。天子在甘露殿見了他,穿着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個退了休的老學究。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述沒有坐。他跪下來,叩首:“臣陸述,奉旨北疆督戰,幸不辱命。雲中守住了,北狄退了,臣回來了。”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陸述接過來,展開,是一份賜封爵銜的詔書。上面寫着——“御史中丞陸述,忠勤可嘉,實心任事,加授金紫光祿大夫,賜爵雲中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金紫光祿大夫是從二品,雲中縣開國男是爵位。他擡起頭,看着天子。

“陛下,臣——”

“你應得的。”天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雲中的仗是你打的,城是你守的,大梁是你保的。朕不能讓你白乾。”

陸述低下頭,看着那份詔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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