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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秋意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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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

八月十五之後,洛都的天一天比一天涼了。槐樹的葉子從深綠變成淺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鋪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碎紙上。陸述每天出入政事堂,總能看見那些落葉,看着它們從枝頭飄下來,在地上堆成厚厚一層,又被風捲起來,散得到處都是。他想起雲中的秋天,雲中的秋天來得更早、更猛、更冷,九月的風就能把人吹透。姬桓在雲中過了十個秋天,今年是第十一個。他還在那裏,守着那座城,守着那道牆,守着那些兵。

八月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甘露殿的幕帷拉開了一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案上,落在地上,落在皇帝年輕的臉上。永安帝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頭髮用玉冠束着,面容清俊,但眉宇間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疲憊,是沉重。做皇帝不到兩個月,他好像老了五歲。

“陸相,坐。”皇帝指了指案前的圓凳,聲音不高,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和做太子時那種商量着來的語氣完全不同。

陸述坐下來,手裏沒有拿笏板,腰間的刀也沒有帶——進宮不能帶刀,那把刀被他放在了御史臺的值房裏。

“北疆的事,朕想聽聽你的看法。”皇帝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翻了翻,放下,“昌平王上了一份摺子,說要在雲中、朔方、河東三鎮之間修一條馳道,方便兵力調動。朕看過了,覺得可行。但戶部說錢不夠,工部說人不夠,兵部說沒必要。你怎麼看?”

陸述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姬桓這份摺子是甚麼時候寫的,爲甚麼會在這個時候遞上來。是想要錢,還是想試探朝廷對北疆的態度?但不管他想要甚麼,這份摺子上的事是對的。三鎮之間沒有馳道,調兵全靠小路,北狄分兵兩路,一路攻雲中,一路攻朔方,雲中的兵救不了朔方,朔方的兵救不了河東。等走到地方,城已經丟了。

“陛下,臣覺得可行。馳道修好了,三鎮互爲犄角,北狄分兵也不怕。”陸述斟酌着措辭,“錢的事,臣去戶部想辦法。人的事,臣去工部想辦法。兵部說沒必要,是因爲他們不懂北疆。臣在北疆待過,臣知道馳道有多重要。請陛下給臣一點時間,臣去協調。”

永安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總是能把事情辦成的人,放心,又不放心。

“你去辦。朕等你的消息。”

陸述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要走。剛到門口,皇帝又開口了。“陸相,昌平王在北疆,你替他說話,朕不怪你。但你要記住,你是朕的宰相,不是昌平王的宰相。”

陸述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沒有惡意,但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警告。他低下頭,說了一句:“臣記住了。”推開門,走了出去。

八月二十,陸述去了戶部。孫循在簽押房裏,面前攤着一堆賬冊,手裏握着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孫大人,馳道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昌平王的摺子,下官看了。”孫循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陸述,“戶部的賬,下官也算過了。修馳道要花錢,但不是現在花。現在北疆的軍需已經佔了大頭,再修馳道,戶部的庫房就要見底了。”

陸述接過文書,看了一遍。孫循的數字沒有錯,北疆的軍需確實已經把戶部的預算佔滿了,再擠不出多餘的錢來修馳道。

“孫大人,馳道可以分段修。先修雲中到朔方這一段,這是最緊要的。朔方到河東那段,明年再修。錢也分段撥,今年撥一半,明年撥一半。”

孫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這個法子可行。下官去擬預算。”

八月二十二,陸述去了工部。褚礪在簽押房裏,面前攤着一堆圖紙,手裏握着一支筆,在圖上畫着甚麼。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帶着一種工匠特有的、不善於應酬的拘謹。

“褚大人,馳道的事,工部有甚麼難處?”

褚礪從案上拿起一張圖紙,鋪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條紅線:“這是雲中到朔方的路線,全長三百里。要翻兩座山,跨三條河。修這條路,需要石料、木料、民夫、工匠。石料可以從山上採,木料可以從林場運,民夫可以從各縣徵,工匠工部有。這些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時間。三百里路,至少要修一年。一年之內,北狄可能來好幾次。”

陸述看着那張圖紙,看着那條彎彎曲曲的紅線,心裏在算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北狄不會等路修好了再來,他們會在路修到一半的時候來。那時候,雲中到朔方的路還通不了,兵力還是調不動。馳道修好了有用,修到一半沒用。

“褚大人,能不能先修一條便道?不用太寬,不用太硬,只要能讓騎兵快速通過就行。便道修好了,騎兵一天之內能從雲中趕到朔方。便道修好之後,再慢慢修馳道。兩邊不耽誤。”

褚礪想了想,點了點頭:“便道可行。不用石料,不用木料,不用民夫。只用騎兵,跑幾趟,路就出來了。馬跑出來的路,比人修的路還結實。”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看輿圖,輿圖上的紅色小旗已經拔掉了,藍色小旗插滿了雲中、朔方、河東三鎮。驛道的虛線從雲中畫到朔方,從朔方畫到河東,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他轉過身來,看着陸述。

“馳道的事,戶部和工部怎麼說?”

陸述把孫循和褚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分段修路,先修便道,一年之內打通雲中到朔方的信道。姬桓聽完,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輿圖的邊框上輕輕叩了兩下,說了一句:“一年。一年之內,骨篤會來兩次。一次春天,一次秋天。路修好之前,雲中到朔方的兵還是調不動。雲中的兵只能守雲中,朔方的兵只能守朔方。”

“殿下,臣知道。”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臣不能因爲調不動就不修。修了,明年調得動;不修,永遠調不動。”

姬桓盯着他看了幾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像一把生了鏽的鐵鉗。不疼,很緊。

“你修。我守。你修你的路,我守我的城。”

八月二十五,永安帝批准了馳道的預算。分段修,先修便道,再修馳道。錢分兩年撥付,人分兩年徵調。路修好了,北疆的防線就活了;路修不好,北疆的防線還是死的。

八月二十八,姬桓從洛都出發,回北疆。陸述送到城門口。城門口的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腳上是一雙布靴,頭上沒有戴冠,只用一根布條束着頭髮。包袱掛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裏面裝着劉廚娘烙的餅和煮的雞蛋。

“殿下,臣在洛都等您。”陸述說。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像一把生了鏽的鐵鉗。不疼,很緊。他鬆開手,轉過身,上了馬車。車伕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動了,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陸述站在城門口,看着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的盡頭。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九月十五,陸述收到了姬桓從北疆寄來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到了。雲中的城牆還在,程務的傷好了,周劭的左手刀更快了,趙簡的媳婦懷孕了。馳道開始修了,便道已經跑出來了。騎兵從雲中到朔方,一天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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