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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蟄居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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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居

姬桓回到洛都之後,幾乎不出門。每天早起,在院子裏練一趟刀,然後喫劉廚娘做的早飯,喫完去後院種菜。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蘿蔔拔了一撥又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地裏,一待就是一整天。不看書,不看輿圖,不寫摺子,不訪客,不應酬。像一個真正的老農,在土裏刨食,在風裏沉默。

陸述每隔兩天去一次王府。每一次去,都看見姬桓蹲在菜地裏,手裏握着一把小鏟子,在鬆土、除草、捉蟲。動作不緊不慢,和他在邊關時一模一樣。但陸述知道,這個人不是在種菜,是在養傷。養身上的傷,也養心裏的。身上的傷好養,歇幾個月就行;心裏的傷不好養,歇多久都不一定好。

十二月初三,洛都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落在姬桓的肩頭。他蹲在菜地裏,沒有打傘,沒有戴斗笠,讓雪落在身上,落了一層又一層。陸述走進後院的時候,看見他蹲在那裏,肩上落了厚厚的雪,像一個雪人。他沒有叫姬桓,站在那裏,看着那個雪人,看了很久。

“殿下,”陸述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該進屋了,雪大了。”

姬桓沒有動,手裏的鏟子還在鬆土,鏟子插進土裏,翻過來,把土塊打散,動作不緊不慢。

“雪大了,土鬆了,明年開春菜長得快。”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

陸述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遞給他。“雲中來的,程務寫的。”

姬桓放下鏟子,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程務在信上說,北狄今年冬天沒有來,骨篤在陰山以北紮了營,沒有南下的跡象。雲中的糧草夠喫到明年開春,馳道的便道已經全部跑通了,騎兵從雲中到朔方只用半天。趙簡的媳婦生了,是個兒子,取名叫趙歸。雲中的最後一筆,程務用了很重的墨:趙歸的“歸”字,是歸來的歸,歸家的歸,歸心的歸。

姬桓把信摺好,放進懷裏,看着京城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陸述不知道他在看甚麼,也許在看雲中,也許在看陰山,也許在看趙簡的兒子。那個孩子叫趙歸,生在雲中,長在雲中,是北疆的孩子,是大梁的未來。

“殿下,”陸述站起來,伸出手,“進屋吧。雪大了,您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不能再凍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站了起來。腿蹲麻了,站起來的瞬間晃了一下,陸述扶住他。兩個人站在雪地裏,肩並肩,像兩棵種在院子裏的樹,根扎得很深,風吹不動。

十二月初十,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穿着厚厚的棉袍,手裏捧着手爐,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自從登基以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每天批摺子批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又起來見大臣,從早忙到晚,從月初忙到月底。

“陸相,昌平王最近怎麼樣?”皇帝放下手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回陛下,昌平王在府中養傷,不怎麼出門。”

“他的傷還沒好?”

“好了一些,但還沒全好。太醫說還要養一陣子。”

皇帝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緊的話:“朕想去看看他。”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在飛快地轉。皇帝要去看姬桓,是真心探望,還是試探?

“陛下要去,臣陪您去。”

十二月十二,永安帝微服出宮,去了昌平王府。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帶了兩個貼身侍衛和一個內侍。陸述在王府門口等,看見皇帝的馬車從街那頭緩緩駛來,車簾掀着,皇帝坐在裏面,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袍,頭髮用布條束着,像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馬車停下,皇帝下了車,站在王府門口,看着那兩扇朱漆大門。大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門環是銅的,磨得鋥亮。

“這就是昌平王府?”皇帝問,聲音裏有意外。

“是。昌平王不喜歡張揚,府邸一直沒修。”

皇帝沉默了片刻,推開門,走了進去。前院的青磚縫裏長着草,枯黃枯黃的,在雪地裏格外扎眼。正堂的窗戶紙有些破了,風從破洞灌進去,吹得裏面的燭火晃晃悠悠。皇帝站在正堂門口,看着裏面簡樸的陳設——一張案,兩把椅子,一架書格,牆上掛着一幅輿圖,沒有再多餘的東西。

姬桓從後院出來,穿着一件灰色棉袍,腳上是一雙布靴,頭髮用一根布條束着,手裏還拿着一把小鏟子,鏟子上沾着泥。他看見皇帝,愣了一下,然後跪下,叩首。

“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雙沾着泥的手,看着他臉上那道舊傷疤,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消瘦的臉頰,沉默了很久,然後蹲下來,扶住了他的胳膊。

“昌平王,你瘦了。起來吧,地上涼。”

姬桓站起來,垂手站着。皇帝在正堂裏轉了轉,看了看那張案,看了看那把椅子,看了看那架書格,看了看牆上那幅輿圖。輿圖上的藍色小旗插滿了雲中、朔方、河東三鎮,紅色小旗已經不在了,被姬桓拔光了。

“你在北疆待了這麼多年,回來也不好好歇着,還在種菜。”皇帝轉過身,看着姬桓,目光裏有審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這個人,閒不住。”

姬桓低下頭,沒有說話。陸述站在旁邊,看着這兩個人,心裏像揣了一隻兔子,蹦蹦跳跳的。皇帝是來探望的,也是來試探的;姬桓是迎接的,也是被審視的。

皇帝沒有待很久,喝了半碗茶,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就走了。走的時候,他站在王府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扇朱漆大門,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很久的話:“昌平王,你好好養傷。北疆還需要你。”

回宮的路上,皇帝坐在馬車裏,陸述騎馬跟在旁邊。雪下大了,鵝毛般的雪片從天上飄下來,落在陸述的肩頭,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握着繮繩的手上。車簾掀着,皇帝看着他,忽然問了一句:“陸相,你說,他想要甚麼?”

陸述愣了一下。“陛下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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