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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歸鞘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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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鞘

回到洛都的頭幾天,姬桓幾乎沒有出過門。每天早起在院子裏練刀,然後喫飯,喫完去後院種菜,日頭落山了回屋,點燈,坐着,不發一言。他不看輿圖了,不寫信了,連劉廚娘跟他說話,他也只是點點頭,嗯一聲,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火苗還在,但已經沒有甚麼熱度了。

陸述每天都去。不是去安慰他,是去陪他。兩個人坐在正堂裏,一人一碗茶,誰也不說話,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窗外的槐花落盡了,枝頭掛滿了青綠色的豆莢,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蟬鳴聲從樹梢傳來,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但陸述不覺得煩,他坐在這裏,和姬桓坐在一起,外面的世界好像被關在了門外。

五月初五,端午節。洛都城裏到處都是糉子和雄黃酒的氣味。陸述一大早去了王府,劉廚娘在廚房裏包糉子,紅棗餡的,糯米泡了一大盆,蘆葦葉泡在清水裏,綠瑩瑩的。她看見陸述進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牀,指指竈臺上的盤子,上面放着幾個已經煮好的糉子。

“陸相,您先喫,老婆子給殿下煮幾個素餡的,他喫不慣甜的。”

陸述端着一盤糉子,走進正堂。姬桓坐在椅子上,面前攤着一本書,但沒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槐樹上,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唧唧喳喳的,吵得很。陸述把盤子放在案上,拿起一個糉子,剝了皮,遞給他。

“殿下,端午了。喫糉子。”

姬桓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他問了一句讓陸述心裏發酸的話:“雲中今天有沒有糉子喫?”陸述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雲中今天有沒有糉子喫?程務在雲中,周劭在雲中,趙簡在雲中,趙簡的媳婦在雲中,趙歸在雲中,趙念在雲中。他們有糉子喫嗎?北疆不過端午的,他們說端午是漢人的節,北疆是胡漢混雜的地方,過節的過,不過的不過。

“有。”陸述說,“程務會給他們包。”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看穿了心事之後的、帶着一點苦澀的弧度。

“你騙我。程務不會包餃子,更不會包糉子。”

陸述低下頭,沒有說話。他知道騙不了姬桓。程務不會包餃子,是姬桓告訴他的;程務不會包糉子,是他自己猜的。一個在邊關待了十幾年的人,只會打仗,不會做飯。他包的餃子是麪疙瘩,包的糉子大概也是麪疙瘩。但將士們會說好喫,因爲他們知道,他花了心思。

五月初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姬桓。這是他從北疆回來之後第一次進宮。陸述陪他去的。兩個人走在宮道上,一前一後,姬桓走在前面,陸述走在後面。宮道兩側的槐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枝繁葉茂,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甘露殿裏,永安帝坐在案後,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他看見姬桓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昌平王,坐。你瘦了。”

姬桓坐下來,垂手坐着,沒有擡頭。

“北疆的事,你做得很好。朕很滿意。”皇帝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翻了翻,放下,“朕想讓你留在洛都。北疆的軍政事務,交給程務。你有甚麼看法?”

陸述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皇帝不讓姬桓去北疆了,讓他留在洛都。留在洛都幹甚麼?在王府裏種菜,在院子裏練刀,在正堂裏看輿圖。不給他事做,不給他權用,不給他兵帶。他是宗室親王,是有功之臣,是北疆的守護者。現在北疆太平了,他成了無用之人。

姬桓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以爲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臣沒有看法。陛下讓臣留在洛都,臣就留在洛都。陛下讓臣去北疆,臣就去北疆。陛下讓臣做甚麼,臣就做甚麼。”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好。你留在洛都賦。朕不會虧待你。”

姬桓站起來,行了一禮,轉身走了。陸述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姬桓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三十一歲的人,鬢角已經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四年的風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把他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染白了。

五月十五,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從北疆來的信。信不是姬桓寫的,是趙簡寫的。趙簡在信上說,程務被任命爲北疆大都護了,統領雲中、朔方、河東三鎮軍政事務。周劭被任命爲雲中鎮守使,趙簡被任命爲朔方鎮守使。他們都升了官,但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不想當鎮守使。下官想回洛都,想回御史臺,想跟在您身邊。”

陸述看了這封信,看了兩遍,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裏。他鋪開紙,給趙簡寫了一封回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趙簡,你不能回來。你是朔方鎮守使,朔方需要你。北疆需要你。大梁需要你。你在朔方,我在洛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你我才能相見。”

五月二十,陸述收到了趙簡的回信。信寫得很短,只有一行字:“下官明白。下官在朔方,等天下太平。”

五月二十五,陸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來不錯,嘴角帶着一絲笑意,手裏拿着一份摺子,正在看。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摺子,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相,北疆的軍政事務都安排好了。程務任北疆大都護,周劭任雲中鎮守使,趙簡任朔方鎮守使。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朕很放心。”

陸述坐下來,心裏像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皇帝說“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不是在誇他,是在提醒他。你的人,朕都用了。你的人,朕也能廢。

“陛下聖明。臣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不敢居功,但功在那裏。北疆的仗是你打的,城是你守的,大梁是你保的。朕不會忘記。”

六月初一,陸述在昌平王府喫飯。劉廚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燉羊肉、炒青菜、豆腐湯以及一道炙嘉魚。姬桓坐在他對面,手裏端着一碗湯,沒有喝,只是端着。

“殿下,您最近瘦了。多喫點。”

姬桓放下湯碗,拿起一個韭菜盒子,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陸述,我想去北疆。”

陸述放下筷子,看着姬桓的眼睛。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有陸述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不甘,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被關在籠子裏的人,看着籠子外面的天空,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還是想看。

“殿下,陛下不讓您去。”

“我知道。”姬桓低下頭,看着碗裏的湯,“但我還是想去。我想去看看雲中的城牆,看看朔方的馳道,看看河東的糧倉。想看看程務的傷好了沒有,看看周劭的左手刀練得怎麼樣了,看看趙簡的兒子會跑了幾步了。想看看北疆的春天,看看陰山上的雪化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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