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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鐵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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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證

陸述從洛都出發的時候,十一月的風已經冷得像刀子了。他沒有帶很多人,只帶了兩個書吏和幾個護衛。沒有穿官袍,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袍,腰間別着姬桓送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條已經灰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纏得很緊,是他出發前重新纏的。烏騅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十一月的天很低,雲很厚,像一牀舊棉被,髒兮兮的,透不出一絲陽光。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北疆做甚麼。皇帝知道,姬桓知道,程務不知道,周劭不知道,趙簡不知道。他不想讓他們知道,怕他們擔心,怕他們準備。他要去查程務的兵冊,查王畚彈章上那份名單的真假。名單上的人名,程務不認識,周劭不認識,趙簡也不認識。他不去查,沒有人能替程務洗清冤枉。

十一月十二,陸述到了太原。他沒有進城,直接繞城而過,往北去了。他沒有去見盧廩,沒有去見任何人。他只想快點到雲中,快點見到程務,快點看到那份兵冊。十一月十四,他到了雲中。

雲中的城牆比他上次見的時候又高了一截,又厚了一截。青灰色的石磚在陽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巨大的盾牌。城牆上站着士兵,穿着厚厚的棉衣,手裏握着刀,臉被北疆的風沙磨得粗糙發黑。他們看見陸述,有人認出了他,大喊了一聲:“陸大人來了!”城牆上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揮手,有人喊叫,有人趴在城牆上往下看。陸述擡起頭,看着那些臉,一張一張的,都是活的,都是熱的。

城門開了,程務從裏面走出來。左肩已經不弔繃帶了,左臂還是不太靈活,垂在身側,像一根僵硬的木頭。他穿着一身舊鐵甲,甲片上全是劃痕和凹坑,像一面被打了很多年的盾牌。他看見陸述,愣了一下,然後抱拳。

“陸相,您怎麼來了?”

陸述下了馬,站在程務面前,從懷裏掏出那份彈章的抄本,遞給他。程務接過去,看了一遍,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憤怒。

“陸相,這份名單是假的。末將沒有虛報兵額,沒有冒領軍餉。末將手下的每一個士兵,都有名有姓,有籍貫有營伍。假不了。”

“我知道假不了。我來,就是來證明它假不了。兵冊在哪?”

“在軍帳裏。末將帶您去。”

陸述跟着程務往軍帳走。軍帳還是那頂舊軍帳,氈布上多了幾個補丁,補丁歪歪扭扭的,是趙簡的媳婦縫的。帳簾掀着,裏面光線很暗,一股子汗味、鐵鏽味、馬糞味混在一起,濃得像一堵牆。案上攤着輿圖,輿圖上插滿了藍色的小旗,旁邊放着一摞厚厚的冊子。

“這是末將的兵冊。”程務從案上拿起那摞冊子,遞給陸述,“每一營、每一隊、每一伍,都有名冊。每一個士兵的名字、籍貫、年齡、入伍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假不了。”

陸述接過來,翻開第一本,一頁一頁地看。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很實在,是程務親筆寫的。他看了半個時辰,看了三本冊子,看了幾千個名字。沒有找到王畚彈章上的任何一個名字。

“程將軍,王畚彈章上的名單,你看到了。那些人名,你認識嗎?”

程務搖了搖頭。“不認識。末將在北疆十幾年,手下的兵,每一個末將都認識。那些名字,末將從沒見過。”

當天晚上,陸述在軍帳裏給姬桓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殿下,臣到了雲中。兵冊查了,名單上的人名,一個都沒有。程務是清的。王畚是髒的。臣要回洛都,辦王畚。”

十一月十五,陸述從雲中出發,去朔方。他要去看周劭的兵冊。朔方在雲中的西邊,騎馬要走大半天。馳道的便道跑通了,騎兵半天就能到,陸述騎馬慢一些,走了整整一天。到朔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門關着,城牆上點着火把,火光映着守城士兵被凍得發紫的臉。周劭在城牆上巡夜,看見陸述,愣了一下,趕緊讓人開了城門。

“陸相,您怎麼來了?”他的左手握着刀,右手縮在袖子裏。

陸述下了馬,從懷裏掏出那份彈章的抄本,遞給周劭。周劭看了一遍,把抄本還給陸述,只說了一個字:“假。”

“兵冊在哪?”

周劭帶着陸述去了軍帳,從箱子裏翻出一摞厚厚的冊子,放在案上。陸述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到半夜,看了幾千個名字,沒有找到王畚彈章上的任何一個名字。

十一月十六,陸述從朔方出發,去河東。河東在雲中的東邊,騎馬也要走大半天。他到河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趙簡在城門口等他,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袍,腰裏繫着皮帶,手裏沒有握刀。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新疤,從眉梢拉到下巴,血痂還沒掉,紅通通的,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

“陸相,您來了。”趙簡抱拳,眼眶有些紅。

陸述下了馬,站在趙簡面前,從懷裏掏出那份彈章的抄本,遞給他。趙簡看了一遍,把抄本還給陸述。

“陸相,這份名單是假的。下官在河東,每一個士兵都認識。那些名字,下官從沒見過。”

“兵冊在哪?”

趙簡帶着陸述去了軍帳,從櫃子裏拿出一摞厚厚的冊子。陸述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到半夜,看到眼睛發澀,看到手指發僵。沒有找到王畚彈章上的任何一個名字。

十一月十七,陸述從河東出發,回洛都。他帶着三份兵冊的抄本,每一頁都蓋了程務、周劭、趙簡的印章。鐵證如山,王畚的彈章是假的,名單是僞造的。

十一月二十,陸述回到了洛都。他直接進宮,去甘露殿見永安帝。永安帝坐在案後,面前攤着一堆摺子,手裏握着筆。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相,查到了?”

陸述沒有坐,跪下來,從懷裏掏出那三份兵冊的抄本,雙手舉過頭頂。“陛下,臣查了雲中、朔方、河東三鎮的兵冊。每一本都查了,每一頁都翻了。王畚彈章上的名單,一個人名都沒有找到。程務、周劭、趙簡,沒有虛報兵額,沒有冒領軍餉。他們是清的。王畚是髒的。”

永安帝沉默了很久,接過那三份抄本,一頁一頁地翻。翻了半個時辰,翻完了一本,又翻第二本。

“陸相,你起來。”

陸述站起來,垂手站着。永安帝把抄本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問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沉的話:“你說王畚是髒的,你有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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