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釋兵 (1/2)
釋兵
姬桓從朔方回來的消息,在洛都城裏傳得很快。不是他張揚,是有人替他張揚。王畚雖然倒了,但朝堂上盯着他的人從來不少。他去朔方看趙簡,看趙簡的孩子,本是一件私事,傳到有些人耳朵裏,就變了味——說他去朔方不是爲了看孩子,是爲了看地形;說他和趙簡在軍帳裏密談了半夜,不知道說了甚麼;說他從朔方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份北疆的佈防圖,藏在行李裏,誰也沒給看。這些話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的,不咬人,但煩人。
五月初五,端午節。洛都城裏到處都是糉子和雄黃酒的氣味。陸述一大早去了昌平王府,劉廚娘在廚房裏包糉子,紅棗餡的,糯米泡了一大盆,蘆葦葉泡在清水裏,綠瑩瑩的。她看見陸述進來,咧嘴笑了,指指竈臺上的盤子,上面放着幾個已經煮好的糉子。陸述端着盤子走進正堂,姬桓坐在椅子上,面前攤着一本書,沒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槐樹上,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唧唧喳喳的。
“殿下,端午了。喫糉子。”陸述把盤子放在案上,拿起一個糉子,剝了皮,遞給他。
姬桓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陸述,朝堂上是不是有人在說我?”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否認。“有。說您去朔方,不是爲了看趙簡,是爲了看地形。說您和趙簡密談了半夜,不知道說了甚麼。說您帶了一份北疆的佈防圖回來。”
姬桓沉默了片刻,把剩下的糉子放在盤子裏。“陸述,你信嗎?”
“臣不信。”
“你不信,就夠了。”姬桓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槐樹。“別人信不信,我不在乎。”
陸述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姬桓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但他在乎。因爲那些話傳到皇帝耳朵裏,皇帝就會信。皇帝信了,就會疑。皇帝疑了,就會動手。
五月初八,陸述在政事堂遇到了永安帝。皇帝的心情看起來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脣發乾。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陸相,昌平王去朔方的事,你聽說了?”
陸述坐下來。“聽說了。”
“你怎麼看?”
“陛下,昌平王去朔方,是去看趙簡的孩子。趙簡生了四個孩子,趙歸、趙念、趙望、趙安。昌平王想看看他們。僅此而已。”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沉的話:“朕聽說,他從朔方帶了一份佈防圖回來。”
陸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動聲色。“陛下聽誰說的?”
皇帝沒有回答,只是看着陸述,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懷疑。“朕是皇帝,朕不能只聽你說。朕要證據。你能證明他沒有帶佈防圖嗎?”
陸述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皇帝意外的話:“臣不能證明他沒有帶佈防圖。但臣可以證明他不需要帶佈防圖。北疆的佈防圖,是他親手畫的。雲中、朔方、河東的每一座城,每一道牆,每一條路,都在他腦子裏。他不需要帶圖,因爲他就是圖。”
皇帝盯着他看了幾息,沒有說話,擺了擺手,讓他退下。
五月初十,姬桓進宮面聖。皇帝在甘露殿見了他,穿着一件淡青色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他坐在案後,面前攤着一堆摺子,手裏沒有握筆。姬桓跪下行禮,皇帝沒有讓他起來。
“昌平王,朕聽說你去朔方了。”
“是。臣去看趙簡的孩子。”
“還看了甚麼?”
“還看了朔方的城牆、糧倉、兵營、馬廄。還看了馳道的便道,看了烽火臺,看了哨所。還看了趙簡的刀,看了他的傷,看了他的腿。”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看了這麼多,是不是想替朕巡視北疆?”
姬桓擡起頭,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猜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功高震主的臣子,想用他,又怕他;想信他,又不敢。
“陛下,臣不是去巡視北疆,是去看趙簡的孩子。臣看了城牆、糧倉、兵營、馬廄,是因爲臣在北疆待了十四年,習慣了。看到城牆,就想看看它結不結實;看到糧倉,就想看看它滿不滿;看到兵營,就想看看士兵們喫沒喫飽;看到馬廄,就想看看戰馬掉沒掉膘。這是臣的毛病,改不掉。”
皇帝沉默了很久,低低地嘆了口氣。“你起來。”
姬桓站起來,垂手站着。
“昌平王,朕不是不信你。朕是皇帝,朕不能只信你。朕要信證據,信朝堂上的人,信天下人。你說你沒有帶佈防圖,朕信。但朝堂上的人不信,天下人也不信。朕不能因爲信你,就不信天下人。”
姬桓看着皇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皇帝意外的話:“陛下,臣請旨,交出兵權。”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臣在北疆的兵權,是陛下給的。陛下現在要收回去,臣沒有怨言。臣留在洛都,在王府裏種菜、練刀、看書、發呆。不出門,不見客,不議政。陛下讓臣做甚麼,臣就做甚麼。陛下不讓臣做的事,臣一件都不做。”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你讓朕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