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兄弟 (1/2)
兄弟
“兄弟之國”的旨意傳遍朝野的那天,洛都城裏議論紛紛。有人說皇帝太軟弱,對北狄低頭,丟了大梁的臉;有人說皇帝太聰明,不花一文錢就換回了建安郡王,還買來了北疆的太平。說甚麼的都有,但朝堂上的風向悄悄地變了——那些以前嚷嚷着要打、要殺、要把骨篤的頭砍下來當夜壺的人,都不說話了。
陸述在政事堂裏批了一整天的文書,批到天黑,批到手指發僵。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姬桓那句話——“他不會放。”骨篤放了,但不是因爲怕,是因爲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個“兄弟之國”的名分,不值一文錢,但比錢值錢。因爲有了這個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大梁平起平坐。他不是藩屬,不是臣子,是兄弟。兄弟之間,沒有貢品,只有禮尚往來。他送馬、牛、羊,大梁回贈絹、茶、糧。不是賜,是贈。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八月二十,骨篤的使者又來了。這一次,他帶來了骨篤的親筆信。信上寫着,骨篤可汗願與大梁永結兄弟之好,年年遣使朝賀,歲歲互市通商。兩國百姓各安其業,兩國將士各守其土。骨篤在信的最後寫道:“朕與陛下,以兄弟相稱。朕之年長爲兄,陛下之年幼爲弟。兄當護弟,弟當敬兄。”
永安帝看了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朕是皇帝,你是可汗,朕憑甚麼敬你”,也沒有說“兄當護弟,你護了朕甚麼”。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沉的話:“骨篤稱朕爲弟。他做了兄,朕做了弟。”
陸述站在殿側,手裏握着筆,在起居注上寫道:“骨篤來書,稱上爲弟,自稱爲兄。上覽之,默然。”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裏看信,信是程務從雲中寫來的,紙很糙,字跡潦草。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骨篤來信了,稱陛下爲弟。”陸述坐下來,把骨篤信上的話說了一遍。
姬桓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他稱陛下爲弟,不是因爲他想做兄,是因爲他想做主。兄爲大,弟爲小。大梁是小弟,北狄是大哥。小弟要聽大哥的,大哥說甚麼,小弟就要做甚麼。”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陛下不會聽他的。”
“陛下不想聽,但朝堂上的人會勸他聽。不花一文錢,不傷一個人,就能換來北疆太平。這筆買賣,朝堂上的人覺得划算。但骨篤要的不是太平,是臣服。”
八月二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的臉色比前段時間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脣也不那麼幹了。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相,骨篤稱朕爲弟。朕該怎麼辦?”
陸述坐下來,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被人佔了便宜的人,知道對方在欺負他,但不能發作,因爲他打不過對方。
“陛下,臣有一個辦法,但臣不敢說。”
“說。”
“陛下也稱骨篤爲弟。”
皇帝愣了一下。“朕稱他爲弟?他是兄,朕是弟。朕稱他爲弟,就是自降身份。”
“陛下,不是自降身份。是告訴骨篤,兄與弟,是平等的。不是兄爲大,弟爲小。兄敬弟,弟敬兄。兄護弟,弟護兄。骨篤稱陛下爲弟,是想佔大梁的便宜。陛下稱骨篤爲弟,是把便宜佔回來。”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說得對。朕稱他爲弟。他不是兄,朕也不是弟。朕與他,都是兄,都是弟。平等。”
九月初一,永安帝寫了一封回信。信上寫着,朕與可汗,以兄弟相稱。可汗稱朕爲弟,朕亦可汗爲弟。兄弟之間,無大小之分,無尊卑之別。朕敬可汗,可汗敬朕;朕護可汗,可汗護朕。兩國永結兄弟之好,萬世不易。
骨篤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在軍帳裏喝馬奶酒。他看完信,把信紙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他的部下聽不懂的話:“這個皇帝,不簡單。”
九月初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秋天很美,天高雲淡,草黃馬肥。趙歸上學了,跟着一個老秀才讀書,認了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趙”字寫得很大,“歸”字寫得很小。趙念會唱歌了,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調子很老,詞也聽不太清,但很好聽。趙望會跑了,跑起來像一陣風,追都追不上。趙安會走了,扶着牆走,歪歪扭扭的,像一隻小鴨子。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知道,天下不太平,誰都不能不苦。但下官不怕苦。下官怕的是,苦了之後,天下還是不太平。”
九月初十,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白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
“殿下,趙簡來信了。趙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趙念會唱歌了。趙望會跑了。趙安會走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來,放在地上。“趙簡的孩子,長得真快。”
“殿下,您想不想去朔方看看他們?”
姬桓沉默了片刻,說了兩個字:“想。”
“那您就去。陛下不攔您。您現在不是北疆安撫使了,您去朔方,不是去巡視,是去看看趙簡,看看他的孩子。”
姬桓放下鏟子,看着陸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我去。”
九月十五,姬桓從洛都出發,去朔方。陸述送到城門口。城門口的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腳上是一雙布靴,包袱掛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裏面裝着劉廚娘烙的餅和煮的雞蛋,還有陸述給他準備的一封信,信封上寫着“趙簡親啓”四個字。
“殿下,您到了朔方,替臣問候趙簡。告訴他,臣在洛都,很好。”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好。”
九月二十,姬桓到了朔方。趙簡在城門口等他,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袍,腰裏繫着皮帶,手裏沒有握刀。他的腿還瘸着,站在風裏,身子微微往一邊歪。他看見姬桓從馬車上下來,愣了一下,然後跪下,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