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新汗 (1/2)
新汗
八月底,骨篤的死訊傳到了洛都。信使是骨篤的兒子派來的,跪在太極殿上,渾身縞素,痛哭流涕。他說可汗走了,走得很安詳,沒有受苦。他說可汗臨死前留下遺言,讓他的長子繼位,讓他的次子和三子輔政。他說可汗還留下一句話,讓他帶給大梁皇帝:“兄弟之國,永不相負。”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聽完信使的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百官分班站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咳嗽。骨篤死了,那個跟大梁打了十幾年仗的草原可汗,那個稱永安帝爲“弟”的草原兄長,那個在陸述面前說“只要大梁不欺負我,我就不欺負大梁”的老人,死了。
“朕知道了。”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遣使弔唁,贈絹萬匹、茶五千斤、糧五千石,以爲賻儀。”
信使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咚的,哭着退了出去。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八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已經有些涼了,吹得他的袍角獵獵作響。他看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想起骨篤的金帳,想起骨篤的馬奶酒,想起骨篤的漢話。骨篤說“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說“你像一個人”,說“你們大梁的茶,好喝”。他想起骨篤說“平等了,我就不是可汗了”。現在他死了,是不是可汗,都不重要了。
陸述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昌平王府走去。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在空曠的街上傳得很遠。他要告訴姬桓,骨篤死了。姬桓在北疆跟骨篤打了十四年,沒見過面,沒說過話,但他是最應該知道這個消息的人。
王府的門開着。劉廚娘在院子裏掃落葉,秋天到了,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她掃了一堆,風一吹又散了,她也不急,掃了又掃,散了又掃。她看見陸述進來,咧嘴笑了,指了指正堂。
姬桓在正堂裏看輿圖。輿圖上的藍色小旗插滿了雲中、朔方、河東三鎮,紅色小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他站在那裏,揹着手,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說了兩個字:“來了?”
“來了。”陸述站在他身邊,看着輿圖。“殿下,骨篤死了。”
姬桓的手指在輿圖的邊框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從左看到右。“甚麼時候?”
“八月底。他的兒子派人來報喪了。陛下遣使弔唁,贈了絹、茶、糧。”
姬桓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輿圖上骨篤的金帳位置點了點。“他死了。他的兒子繼位。他的兒子,比他年輕,比他衝動,比他貪。北疆的太平,還能撐多久?”
陸述看着姬桓的側臉,那道舊傷疤在從窗戶紙透進來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殿下,他的兒子答應以和爲貴。誰反悔,大梁就關互市。他們怕關互市。”
“他們現在怕,以後不一定怕。等他們有了足夠的馬、牛、羊、皮毛,有了足夠的糧食、茶葉、絲綢,他們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會打。”
九月初五,骨篤的兒子正式繼位,稱“頡利可汗”。頡利,在北狄話裏是“勇敢”的意思。他比骨篤年輕二十歲,比骨篤高半個頭,比骨篤壯一圈。他的眼睛跟骨篤一樣大、一樣亮,但骨篤的眼睛裏有疲憊,他的眼睛裏沒有。他的眼睛裏只有野心。
頡利繼位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派使者來大梁報喪,不是派使者來大梁朝賀,不是派使者來大梁續簽互市協議。他派使者去了草原深處,去召集那些遊離於北狄王庭之外的部落,要他們臣服,要他們納貢,要他們派兵。他要在草原上創建一個真正的帝國,一個可以跟大梁平起平坐的帝國。
九月初十,程務的急報送到了洛都。程務在信上寫,頡利在召集部落,已經召集了十幾個,兵力增加了兩萬多。他的騎兵在雲中以北活動頻繁,不是在試探,是在練兵。他把各部落的騎兵混編在一起,日夜操練,練陣型、練騎射、練衝鋒。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話:“陸相,頡利在準備。他不知道要打誰。也許打大梁,也許打其他部落。但他在準備。”
陸述看完急報,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頡利比他爹年輕,比他爹衝動,比他爹貪。他爹打了十幾年,打不動了,求和了,稱臣了。他不想求和,不想稱臣,他想打。打誰?先打其他部落,把草原統一了,再打大梁。一步一步,穩紮穩打。
九月十五,陸述進宮面聖。永安帝在甘露殿裏批摺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眼下又有青黑了,嘴脣也有些幹。
“陸相,頡利在召集部落,在練兵。他想幹甚麼?”
“陛下,他想統一草原。”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統一了草原,他就會來打大梁。”
“是。陛下,他現在不會打。他要先打其他部落,把草原統一了。草原統一了,他有足夠的兵、足夠的馬、足夠的糧,他纔會打。”
“要多久?”
“不知道。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
皇帝沉默了很久,叩手指的動作停了。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牀舊棉被,髒兮兮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朕不想打仗。朕想的是天下太平。朕做了三年皇帝,做了三年打仗的準備。朕累了。”
陸述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無奈,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的人,回頭看身後那條路,發現走了很遠,但前面還有更遠的路。
“陛下,臣不想打仗。但臣不怕打仗。大梁有兵、有將、有糧、有錢。頡利來,就打;不來,就太平。”
九月二十,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蘿蔔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帶着泥土的腥氣。他蹲在地上,把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急着收了,收得很慢,慢到陸述蹲在他旁邊,幫他把蘿蔔抱起來,放進竹籃裏。
“殿下,頡利在召集部落,在練兵。程務說,他在準備。”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個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他在準備,我們也在準備。他準備了三年,我們準備了三年。他準備好,我們準備好了。打起來,他不一定贏。”
陸述看着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姬桓變了,以前的他,會說“他不會得逞”。現在的他,會說“他不一定贏”。不是他變弱了,是他老了。老了就知道,打仗沒有必勝。贏不贏,看天,看地,看人,看運氣。他能做的,只是準備。準備好了,剩下的交給天。
九月二十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秋天快過完了,冬天要來了。他讓人把糧倉加固了,把馬廄修好了,把城牆上的缺口補上了。他做好了過冬的準備,也做好了打仗的準備。趙歸又長高了,棉襖又短了,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青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樹。趙念又寫了一首詩,寫的是草原,詩裏有天、有云、有風、有馬。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安又摔了一跤,從炕上摔下來,磕了一個包,哭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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