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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永安四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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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

正月初一,永安四年。天還沒亮,洛都城的鞭炮聲就響成一片,噼裏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陸述一夜沒睡,坐在住處的小院裏,看着天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那叢竹子的葉子上結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鹽。他呵出一口白氣,在空氣中散開,很快就沒了。三年了,從永安元年到永安四年,三年時間,他從一個御史中丞變成了宰相,從一個文官變成了半個武將,從一個在朝堂上念冊子的人變成了一個在草原上喝馬奶酒的人。他變了,變了很多。鬢角有了白髮,眼下有了皺紋,腰也不如以前直了。但他不後悔。後悔是留給有選擇的人的,他沒有選擇。

正月初三,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年過得很熱鬧。程務從雲中來了,周劭也從雲中來了,三個人在朔方喝了一頓大酒。程務喝多了,抱着趙簡哭,說他老了,打不動了,說他想回洛都,想在洛都養老,想在洛陽看着趙歸、趙念、趙望、趙安長大。周劭也喝多了,左手握着刀,在雪地裏練了一趟刀法,刀光閃閃,雪花飛舞,很好看。趙簡沒有喝多,他還要看孩子。

趙歸又長高了一截,棉襖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青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樹。趙歸現在每天去學堂,跟着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他爹就是穿金甲的將軍,守在北疆,保衛大梁。他長大了也要當將軍,像他爹一樣守北疆。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她的一家。六個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原上。天是藍的,草是綠的,雲是白的。她的畫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顏色塗得均勻,線條畫得流暢。趙簡把那張畫貼在牆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

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

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頡利這個冬天沒有動。他在等,等春天。春天來了,草長了,馬肥了,他就會動了。下官也在等。等春天,等頡利,等打仗。下官不怕打仗,下官怕的是,打完仗之後,趙歸不認識下官了。”

陸述看完這封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趙簡怕的是,打完仗之後,趙歸不認識他了。一個在邊關守了這麼多年的將軍,不怕死,怕兒子不認識自己。他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裏,鋪開紙,給趙簡寫了一封回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趙簡,仗打完了,你就回洛都。趙歸不認識你,你教他認。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三天。他會認識你的,他是你兒子。”

正月初五,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這個冬天沒有動,但他的斥候活動頻繁。每天都有好幾撥,在雲中以北轉悠,看城牆的厚度,看守軍的數量,看糧草進出的路線。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老了,打不動了,但下官還能守。守到新兵練出來,守到周劭的左手刀更快,守到趙簡的腿好了。守到頡利不敢來。”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握着一把小鏟子,在鬆土。他的腰還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聲,只是偶爾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

“殿下,程務來信了。他說他老了,打不動了,但他還能守。”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程務老了。我也老了。我們都老了。但北疆還在,北疆在,我們就不能老。老了也要守。”

正月初十,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個退了休的老學究。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脣也有些幹。

“陸相,頡利這個冬天沒有動。他是不是在等春天?”

“是。陛下,他在等春天。春天來了,草長了,馬肥了,他就會動。”

“他會打哪裏?”

“雲中。陛下,他一定會打雲中。雲中是大梁北疆的門戶,門戶破了,朔方、河東就保不住了。朔方、河東保不住了,洛陽就危險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朕不想打仗。朕做了四年皇帝,做了四年打仗的準備。朕累了。”

陸述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無奈,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在懸崖邊上站了很久的人,回頭看身後那條路,發現走了很遠,但前面還有更遠的路。

“陛下,臣也不想打仗。但臣不怕打仗。大梁有兵、有將、有糧、有錢。頡利來,就打;不來,就太平。”

正月十五,元宵節。陸述在昌平王府喫飯。劉廚娘做了湯圓,芝麻餡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湯裏,冒着熱氣。陸述吃了六個,喝了一碗湯。姬桓吃了兩個,喝了一碗湯。

“殿下,您怎麼喫這麼少?”

“不餓。”

陸述放下碗,看着姬桓。他在姬桓的鬢角上看到了白髮,不是一根兩根,是好幾根。在燭光下,白得刺眼。三十三歲的人,鬢角已經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四年的風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把他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染白了。

“殿下,您的頭髮又白了。”

姬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鬢角。“老了。今年三十三了。”

“您不老。您才三十三。”

“三十三,在邊關已經是老了。程務三十九,周劭三十六,趙簡二十八。他們都不年輕了。北疆的將士,沒有年輕的。”

當天晚上,陸述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他寫道:“正月初一,永安四年。爆竹聲中,臣坐於小院,觀竹霜。三年矣,臣自御史中丞而爲宰相,自文官而爲半武,自洛陽而至草原。變矣。然臣心未變。正月初三,趙簡自朔方來信,言程務、周劭往朔方過年。趙歸衣短,趙念畫佳,趙望拳進,趙安跑。趙簡曰:‘怕打完仗,趙歸不識下官。’正月十五,元宵。臣與王食湯圓於王府。王食二,臣食六。王鬢有白髮,臣不能視。三年矣,王老矣,臣亦老矣。”

正月二十,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的斥候越來越多了,以前每天三四撥,現在每天七八撥。他們不靠近城牆,只在遠處轉悠,看城牆的缺口,看守軍的兵力,看糧草進出的路線。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頡利在準備,準備得很充分。他知道雲中的城牆很厚,守軍很多,糧草很足。但他還是要打,因爲他沒有別的選擇。不打雲中,他就打不了朔方、河東;打不了朔方、河東,他就打不到洛都。打不到洛陽,他就永遠只是一個草原可汗。

正月二十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他的動作比前幾天更慢了,不是偷懶,是腰疼得更厲害了。

“殿下,程務來信了。頡利的斥候越來越多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來,放在地上。“他在準備,我們也在準備。他準備了幾個月,我們準備了好幾年。他不一定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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