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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尾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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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九月初,洛都的秋天終於來了。槐樹的葉子從深綠變成淺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鋪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響,像踩在碎紙上。陸述每天出入政事堂,總能看見那些落葉從枝頭飄下來,在地上堆成厚厚一層,又被風捲起來,散得到處都是。他想起北疆的秋天,北疆的秋天來得更早、更猛、更冷。九月的風就能把人吹透。姬桓在北疆過了十幾個秋天,今年他在洛都,在昌平王府的後院裏,種菜。

九月十二,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北疆的秋天很美,天高雲淡,草黃馬肥。頡利這個秋天沒有來,他的騎兵在陰山以北放牧,馬養得很肥,人養得很精神。他派了使者來雲中,送了一百匹馬、兩百頭牛、三百隻羊,說是給大梁皇帝的“秋天問候”。使者還說,頡利可汗問大梁宰相陸述好,問他甚麼時候再來草原,他想他了。

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頡利想您了,下官也想您了。您甚麼時候再來雲中?下官給您殺牛喫。”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着“您甚麼時候再來雲中”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程務想他了,頡利也想他了。他在洛陽,他們在北疆。他想去,但他不能去。他是宰相,朝堂上離不開他。皇帝離不開他,姬桓也離不開他。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蘿蔔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帶着泥土的腥氣。他蹲在地上,把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他的動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懶,是腰疼得更厲害了。他蹲一會兒就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再繼續。

“殿下,程務來信了。他說頡利想我了。他說他也想我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個蘿蔔的纓子擰掉,放進竹籃裏。“他們想你了。你在洛都,他們在北疆。你去了,他們就不想了。但你去了,我就想你了。”

陸述蹲下來,幫他把蘿蔔抱起來,放進竹籃裏。“臣不去。臣在洛都,陪您。”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好。”

九月十五,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秋天很美,天藍得像染的,草黃得像金的。趙歸又長高了一截,棉襖穿不下了,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黑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樹。趙歸現在每天去學堂,跟着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草原上的秋天。天是藍的,草是黃的,雲是白的。她的畫比以前好看了很多。趙簡把那張畫貼在牆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

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

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企鵝。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頡利想您了。下官也想您了。您甚麼時候再來朔方?趙歸說他想您了。”

九月十八,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個個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來,碼在竹籃裏。

“殿下,趙簡來信了。他說趙歸想我了。他說他也想我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來,放在地上。“他們想你了。你在洛都,他們在朔方。你去了,他們就不想了。但你去了,我就想你了。”

“臣不去。臣在洛都,陪您。”

姬桓放下鏟子,看着陸述。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高興,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要等的人,不想讓他再走了。

九月二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的臉色很好,眼下沒有青黑,嘴脣也不幹。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

“陸相,北疆太平了。頡利不打了,程務守住了,周劭練好了,趙簡有孩子了。你功不可沒。朕要賞你。”

陸述跪下來,叩首。“陛下,臣不要賞。臣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說。”

“陛下,昌平王在洛都種了好幾年的菜了。他老了,頭髮白了,腰也不好了。臣想請陛下讓他去北疆看看,看看他守了十幾年的地方,看看程務、周劭、趙簡,看看趙簡的孩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朕準了。”

十月初一,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握着一把小鏟子,在鬆土。

“殿下,陛下準了。準您去北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然後他放下鏟子,站起來,看着陸述。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高興,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要等的東西,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甚麼時候走?”

“您想甚麼時候走,就甚麼時候走。”

姬桓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明天。”

十月初二,姬桓從洛都出發,去北疆。陸述送到城門口。城門口的風很大,吹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腳上是一雙布靴,包袱掛在肩上,鼓鼓囊囊的,裏面裝着劉廚娘烙的餅和煮的雞蛋。他的腰不好,走路的時候微微彎着,但脊背還是挺直的,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殿下,您到了北疆,給臣寫信。”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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