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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深夢(番外五)[番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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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夢(番外五)

陸述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進這棟樓的了。他的記憶像被人用刀割過,一片一片的,拼不起來。他只記得自己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說“你來,你來,它要見你”。然後他就出了門,坐上一輛出租車,司機沒有說話,沒有收錢,甚至沒有回頭看他一眼。車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霧很大,看不清路,看不清樓,看不清人。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一天。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出租車的門開了,他下了車,站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面。樓不高,六層,外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只沒有眼珠的眼眶。樓門口堆着垃圾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有些已經破了,流出暗黃色的液體,散發着腐臭的氣味。他沒有猶豫,推開門,走了進去。

樓道里的燈一閃一閃的,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牆上塗鴉累累,有些是字,有些是畫,有些看不出來是甚麼。他注意到其中一行字,是用暗紅色的顏料寫的——“它在你身後。”他的後背一陣發涼,猛地轉過頭。身後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裏透出昏黃的光。他站在那裏,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想走,但腳不聽使喚。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鉛。他只能站在那裏,看着那扇門,等着它打開。

門開了。不是自己開的,是有人從裏面拉開的。陸述看見一隻手,蒼白的,修長的,骨節分明的。他認識這隻手。這隻手握過他的手,握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緊,很暖。

“進來。”姬桓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很低,很沉,像從水底傳來的。

陸述走進那扇門。屋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角落裏的那盞檯燈亮着。燈光昏黃,照在姬桓臉上,半明半暗。他坐在一張舊沙發上,穿着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不是刀割的,是抓的,指甲抓的,一道道,一條條,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在滲血。

“你的手怎麼了?”陸述走過去,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姬桓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牆上的一面鏡子。鏡子很大,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鏡面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陸述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脣發紫,眼窩深陷,像一具行走的屍體。

“姬桓,你怎麼了?”

“它來了。”姬桓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它來找我了。它一直都在。從我小時候就開始跟着我。我以爲是噩夢,是幻覺,是精神病。但它不是。它是真的。它是活的。”

“它是誰?”

姬桓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伸出手,摸着鏡面。鏡面上起了一層霧氣,像有人在鏡子後面呼吸。他把手按在鏡面上,掌心貼着冰涼的玻璃。

“你看。”他說。

陸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着鏡子。鏡子裏的影像變了。不再是他們兩個人,而是一片黑暗。深深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黑暗在湧動,像有甚麼東西在裏面蠕動。然後他看到了它。不是眼睛,不是嘴巴,不是觸手。是一種形狀,一種無法描述的形狀。像是一團糾結在一起的腸子,又像是一片腐爛的海藻,又像是一堆正在融化的蠟燭。它在動,很慢,很慢,像在呼吸。

陸述的後背一陣發涼,膝蓋發軟。他想移開目光,但眼睛不聽使喚。他想後退,但腳不聽使喚。他只能站在那裏,看着那團東西,看着它蠕動,看着它膨脹,看着它朝他湧過來。

“不要看。”姬桓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溫暖,粗糙。姬桓的掌心貼着他的眼皮,他聞到了鐵鏽的味道——血的味道。

“它走了嗎?”

“沒有。它不會走。它一直都在。它只是讓你看看它。”姬桓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累。

陸述伸出手,握住姬桓的手腕,把他的手從自己眼睛上拿開。鏡子裏的影像已經恢復了正常。兩個人,一張沙發,一盞檯燈,一扇窗,一面鏡子。沒有黑暗,沒有蠕動,沒有不可名狀的形狀。但他知道它還在。它在鏡子後面,在牆壁裏面,在天花板上方,在地板底下。它無處不在。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陸述問。

“三歲。”姬桓坐下來,靠進沙發裏,仰頭看着天花板。“三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它。我在睡覺,它站在我的牀邊。很高,很瘦,像一個人,又不是人。它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我知道它在看我。我叫了媽媽,媽媽來了,它就不見了。媽媽說我在做夢。我說不是夢。媽媽說我小孩子不懂事。我說我真的看到了。媽媽說我再說胡話就帶我去看醫生。我就不說了。”

“後來呢?”

“後來它經常來。隔幾天來一次,有時候隔幾個月。它不說話,不動,只是站在那兒看着我。我習慣了。我不怕了。但我還是能看到它。在鏡子裏,在水面上,在窗戶玻璃上。它無處不在。”

陸述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那你爲甚麼不告訴我?”

“因爲我不想讓你看到它。你看到了,它就記住你了。它記住了你,就會來找你。我不想讓它來找你。”

屋裏的燈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又滅了。又亮了。電流聲滋滋地響,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陸述的後背一陣發涼,他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看着他們。不是從鏡子裏,是從牆上。牆上有一幅畫,畫上是一個人的肖像,但畫得不像,眼睛太大了,嘴巴太小了,臉歪了。他看着那幅畫,覺得畫裏的人也在看他。它的眼睛隨着他的移動而移動,一眨不眨的,像兩個黑洞。

“姬桓,那幅畫是誰畫的?”

“我不知道。它本來就在這屋裏。我剛進來的時候,它就掛在牆上。”

陸述站起來,走到那幅畫前面,仔細地看着它。畫布的邊角捲曲着,有些地方開了線,露出背後的木框。畫面的顏色很暗,暗紅、深棕、墨綠,像凝固的血和腐爛的苔蘚。那個人的臉越來越歪了,不是畫歪了,是它在動。它的嘴角在往上翹,在笑。

陸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上,茶壺倒了,水灑了一地。他低頭看地上的水,水裏也有一張臉。不是他的臉,是畫裏的那張臉。它在笑。

“它來了。”姬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述轉過身,看見姬桓站在窗前,窗簾不知道甚麼時候拉開了。窗外沒有風景,只有一片漆黑。深深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暗。黑暗在湧動,有甚麼東西在靠近。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窗外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低沉的、持續的、像有人在用低音提琴拉一個永遠拉不完的音。那聲音穿過了他的耳朵,穿過了他的頭骨,穿過了他的脊椎,在他的身體裏迴盪。

他的鼻子開始流血。暗紅色的,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滴在衣服上,滴在手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越擦越多。姬桓走過來,用袖子幫他擦。袖子的黑色毛衣被血浸溼了,變成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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