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何物爲真 你從此以後就姓白吧,…… (1/2)
第65章 65.何物爲真 你從此以後就姓白吧,……
得見故人, 本應是件值得高興欣喜的事,可畢竟是在這麼一個情境、這樣一個狀態下,謝生財病的實在是昏昏沉沉, 僅剩的精力都要用在呼吸喘氣上,那股子興奮雀躍的勁兒便也只好飄飄蕩蕩的晃上來,衝得他頭暈目眩。
他花了一些時間去接受這件事,病懨懨地反應着,本該有的雀躍與激動剛泛上來,立刻就被一陣陣的悲哀與難過沖的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謝生財無法抑制地咳了起來,覺得自己應該甩開男人的那雙手, 斥責他爲甚麼不早點找到自己、不早點和自己相認,爲甚麼不在他尚且還算是年少輕狂的時候出現,偏偏要挑現在這麼一個他油盡燈枯、病懨懨到差不多快死了的時刻告訴他自己就是花狗兒, 就是那個自己年少時期唯一的玩伴、情竇初開之時初次愛慕上的對象、他最無力拯救的年份裏唯獨想去拯救的, 日思夜想的人。
聽來像是種對他這一生的嘲笑。
一股無名火從他的腳底一路燒到胸口,似乎把謝生財那堵在氣管裏的痰都燒化了些,說出的話裏也少有的帶了些中氣:“你還來見我幹甚麼?我……”
話音末尾帶了些委屈與哭音,謝生財在察覺到不對後飛快地閉了嘴, 強撐着沒說出甚麼怨氣滿盈的話來, 可憋回去的話卻在他的胸腔裏左衝右突,帶來一陣陣鼓脹的酸澀。
他以爲自己再見花狗兒的時候,該是個體面的樣子, 或是功成名就、或是軍功赫赫,又或者是兩個人都身埋荒野、命喪黃泉,在地府裏擦肩而過,卻從沒料到,會是如今這個連氣也沒處撒、多說句話都要咳嗽的狀態。
謝生財從沒覺得自己有多眷戀有多喜歡花狗兒——他從來只認爲花狗兒之於他, 只是少年時尚且朦朧的情感牽錯了線、搭錯了弦,飄悠悠地搭到了個小男孩兒身上,再後來也大多就是些對於兩人再不能相見的遺憾與懷念,由此衍生出了些過多的情愫,從沒往愛啊情啊的方向想。
直到此刻。
謝生財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想,自己或許是真的太缺愛了,又或許是真的病的太重了,在這麼一個時候,對着多年未見的發小,竟然連一點兒久別重逢、相互敘舊的話都說不出,只想質問他,你爲甚麼這麼晚纔來,爲甚麼要對我這麼好,爲甚麼非得陪在我身邊。
或許是自作多情、又或許是病中難免的依戀,謝生財難免會想的更多、想的更雜,難言的情緒在他心中纏繞,卻不等他回答,就聽見花狗兒輕輕地、略帶沙啞的聲音:“對不起。”
“我應該早點來見你的,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些事……”花狗兒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好在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在哭嗎?謝生財慢慢地轉過頭,看着男人臉上多出的水痕,有些茫茫然的想,是他的眼睛不太好了嗎,爲甚麼會覺得,從花狗兒臉上流出來的,似乎不像是眼淚,而是甚麼粘稠的東西呢。
謝生財默默地看了會,終於還是輕輕地、慢慢地嘆了口氣。
他到底是要死了,是愛或是怨,又有甚麼意義呢?還好在他謝生財這輩子最後的時間裏,有個熟人陪着他,這便是一件最幸運最幸運不過的事了。
或許是迴光返照,又或許是心結已解,謝生財只覺得心中思緒從未如這般清明,生前諸事從他眼前一件件劃過,他通過這些縹緲的浮光片羽看向眼前泣不成聲的花狗兒,有些無奈的笑了起來:“怎麼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愛哭?”
花狗兒沒能從眼淚裏把自己拔出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還記得,我當年跟你說的,等你回來,要給你攢多少多少東西,作爲聘禮麼?”謝生財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裏翻出了一件又一件舊事,又覺得身體意外的輕鬆,渾身的病痛似乎都脫開了,不免有些長篇大論起來,“那些東西我真的攢了,可惜後面發配到邊關的時候搬家全丟了……只剩下這個。”
他在花狗兒驚訝與悲傷的眼神中輕輕掙開了花狗兒的手,將手上的紅豆串褪了下來:“這紅豆我還留着呢,分了兩串。你來的實在是不巧,謝府倒了、我也沒剩下甚麼東西……”
“你若是不嫌棄的話,就拿一串走吧,待我沒了,就當是個念想……”謝生財想到自己要說的話,不免輕輕笑了起來,“又或者,就當是我給你的聘禮,給你個名分,把你娶回我謝家來。”
他難得存了調笑的心思,全然沒想花狗兒該如何回應,只因自己說出了這話,便有些隱祕的快意,卻沒料到花狗兒聽了這話頓時愣在了當場,整個人渾身上下都透出了一種濃濃的僵硬來。
謝生財感覺到了這種僵硬,頓時有些下不來臺之感,略有一些淡淡的臉紅,心想着怎麼臨死了連個玩笑也不讓開,正有些尷尬着,就見花狗兒飛一般將他褪下的那串紅豆拿了過去,也不知是怎麼運作了一番,便到了脖子上,隨即在謝生財略帶懵逼的模糊眼神裏,難得的羞澀了一下,好半晌才輕聲道:“放這裏安穩些……我收了你的聘禮,你莫要反悔就好。”
“你……”謝生財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說些甚麼好,他先是模模糊糊冒出了個“如此感情簡直是冒天地之大不韙”的念頭,隨即又想到自己要死了想幹甚麼,再是想起來花狗兒曾經的那句“敬仰小公子”,又想起來這些天花狗兒對他格外的照顧,頓時有幾絲了悟又有幾絲釋然,最後又冒出來些淺淺的內疚來。
他沒敢把自己對花狗兒的感情往愛上想,自然也沒敢把花狗兒對他的感情往情上靠,說出那句不明不白的話時雖多多少少存了點其他的意思,卻沒料到會得到如此直白的一個回答。
花狗兒當真喜歡他,不是親情、不是友情——這件事打得謝生財略有些措手不及,正想着自己要怎麼回覆,又猛地想起來以自己這個快死了的樣子,怕是也不需要額外的回答與曲裏拐彎,即便花狗兒再喜歡他,到最後他也是要死的。
他願意相信花狗兒確然是喜歡他的,卻並不覺得自己若是死了花狗兒還會惦念着他多久,只覺得花狗兒的回答,真心雖有七分,哄他高興卻也佔了七分的。
可花狗兒若真是喜歡了他這麼多年,他死了之後花狗兒又要怎麼辦呢?
謝生財決定暫時不去想。
他漫無目的的想着,很快又想起花狗兒與他重逢後的那句“我無名無姓”,頓時又有了些精神,心道這不行,怎得能有人到老了也沒個名姓,若死了墓碑上也沒法刻甚麼,怕不是要成爲個孤魂野鬼,便又出了聲:“狗兒……你想要個名字麼?我怕我到時候成了個孤魂野鬼,再找不到你。”
花狗兒微微皺起了眉:“莫說那些喪氣話……你還有許多日子可活呢。”
似乎是覺得話說的太硬,他又刻意放軟了些語氣找補:“我們這樣的人,本就沒有甚麼名姓。你想用甚麼名字叫我都好……叫我狗兒、阿狗都行,隨你的。”
謝生財聽着他這樣粉飾太平的話,不免有些好笑,心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態,怕是撐不過這幾日了,可到底是沒說出口這傷人的話,聽着花狗兒後面那句“隨便稱呼”不免有些不滿,想着一定要給他起個天上有地上無的名字,腦中想了一圈也沒確定,擡眼看見花狗兒臉上依然纏着的、層層疊疊的繃帶,輕聲道:“我還沒想好要起個甚麼……說起來你爲甚麼總是纏着這繃帶?解了吧,也讓我看看你長大後變成了甚麼樣兒。”
花狗兒微微一怔,隨即似乎是十分的爲難,謝生財只覺得眼前這個人高馬大的人頓時萎靡不振了起來,扭捏萬分,糾結了半天,這才澀聲道:“我變了許多……怕是沒有從前那麼好看了。”
“解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