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一) (1/5)
只和你萍水相逢(一)
死。
死亡。
這個詞貫穿着秦妄的一生。
曾經有個人問她秦妄這個名字有甚麼含義。
她說——妄是亡女的意思。
似乎沒人希望她活着。
“怎麼是女孩?溺死吧。”
這是她出生時,別人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麼不去死!”
這是她一生聽過最多的話。
唯一希望她活着的人,也死了。
又是一年秋。
秦妄走向後山,山道上鋪滿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個秋天在腳下碎裂。她數不清這是葉知秋離開的第幾個秋了。只記得自己十六歲時葉知秋二十二歲,自己二十二歲時葉知秋二十八歲。現在秦妄三十歲了,葉知秋還是二十八歲。
永遠二十八歲的葉知秋。
後山最偏僻的位置,松柏長得格外茂密。撥開最後一道垂下的枝條,兩座墓碑靜靜立在那裏——一座有字,一座無字。
有字的那座墓碑上,沒有死者的名字,沒有照片。只有四個鑿刻極深的字:秦妄之妻。
字是秦妄親手刻的,每一筆都用盡全力,彷彿要把這個名字刻進自己骨頭裏。
旁邊那座無字碑,光滑如鏡,映着秋天清冷的天。
秦妄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拂去“秦妄之妻”四個字上的落葉。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個人的臉。然後她坐下來,背靠着刻字的墓碑,側過頭,臉頰貼着冰涼的石面。
“這其實是我第一次來給你掃墓。”秦妄開口,聲音在山風裏顯得很輕,“你不讓我立碑,我立了。你不讓我寫,我寫了。你不讓我來看你,我就沒來過。”
她停頓很久,久到一隻鳥落在無字碑上,又飛走。
“只是今天有點不一樣。”秦妄從隨身的布包裏取出一個小玻璃瓶,褐色液體在裏面微微晃動,“你讓我活到三十歲,我活到了。”
她把瓶子放在膝上,雙手抱住膝蓋。
“阿秋,我想死。”
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石頭的寒意滲進皮膚。秦妄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依然是葉知秋最後一次笑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卻全是淚。
“我想死,我要死,我該死。”
秦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秋日裏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飄落。她俯身,在“妻”字上落下一個吻。
這是秦妄在葉知秋不知情的情況下,偷親她的第二個吻。
第一個吻是很多年前的雨夜,葉知秋髮着高燒昏睡,秦妄守在她牀邊,低頭時嘴脣不小心擦過她的額頭。那麼輕,那麼快,像犯罪。
現在這個吻是永恆的,刻在石頭上,刻在死亡上。
秦妄站起身,走到無字碑前。她用手掌擦了擦碑面,然後躺了下來——正好躺在無字碑的位置,頭枕着青石,身體伸直,像是要丈量這塊爲自己準備的墓地是否合身。
天空很高,很藍,藍得讓人心慌。
她擰開玻璃瓶的蓋子,沒有猶豫,仰頭喝了下去。液體灼燒着喉嚨,一路燒進胃裏。
這件事她想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