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三) (1/3)
只和你萍水相逢(三)
葉知秋跟着三三兩兩的村民往田埂走,初秋的晨風帶着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髮。走到半路,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一直不遠不近跟着她的那個瘦小身影不見了。
她腳步頓了頓,心裏掠過一絲微瀾,但很快又平復了。這裏是秦妄從小長大的地方,總不會走丟的。或許那孩子自己有事要做。
秦妄確實是看着葉知秋匯入知青的隊伍,才轉身離開的。她走得很急,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完全不像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十六歲少女。
三十歲的靈魂被困在這具年輕的軀殼裏,帶來了截然不同的視角和決斷力。上輩子十六歲時無能爲力、視而不見、甚至轉身逃避的事,現在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
她的人生可以用四個字概括:一事無成。
不是因爲她笨,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而是她從未真正想過爲自己“做成”甚麼。她不愛自己,只想逃離這具軀殼和這個世界。她也不愛除了葉知秋之外的任何人,冷漠是她應對這個充滿惡意環境的唯一盔甲。
可這不代表她的一生沒有遺憾。
恰恰相反,她短暫的一生,塞滿了無法挽回的遺憾。像無數根細密的針,紮在記憶的角落,平時不覺,稍一碰觸,便疼得尖銳。
她瘦小的身體在村道上狂奔,肺葉火辣辣地疼,喉嚨泛起鐵鏽味。但她不敢停,心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咆哮:快一點,再快一點!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零散。年輕力壯的大多外出務工,留下許多老人和孩子相依爲命,或者像秦妄家那樣,只剩下一個被生活壓垮的女人和一個不被期待的女孩。
“嘭!”
秦妄用力推開一扇虛掩的、油漆剝落的舊木門。院子不大,堆着些刨花和木料,空氣裏瀰漫着木頭和灰塵的味道。這是村裏吳木匠的家。吳木匠的兒子兒媳幾年前去了南邊打工,把年幼的女兒丟給了老父親,再沒回來過,只在過年時寄回一點微薄的生活費。
秦妄記得那個女孩,叫小禾,十二歲,長得又黑又小,像棵沒曬夠太陽的豆芽菜。她見人就傻笑,嘴角有時還掛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神總是呆呆的。村裏人都說小禾“腦子少根筋”,是個“傻閨女”。上輩子的秦妄從不理她,甚至有些嫌棄那種黏糊糊、髒兮兮的傻笑。
直到那個秋天的下午。
秦妄記得很清楚,那天她又被王紅罵了“怎麼不去死”,心裏憋着一股邪火,跑到村子最偏僻的池塘邊,盯着渾濁的水面,第一次認真考慮“死”這個選項。
然後她就看到了小禾。女孩一個人蹲在離她不遠的池塘邊,衣服比平時更破,沾滿了泥污草屑,頭髮也亂糟糟的。小禾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對着秦妄的方向,咧開嘴,露出了那個熟悉的、有點醜的傻笑。
秦妄當時下意識地皺了眉,心裏一陣莫名的煩躁。
就在她皺眉的下一秒,小禾忽然站起身,往前一傾,“撲通”一聲,直直地栽進了池塘!
秦妄嚇呆了,大腦一片空白。幾秒鐘後,她才連滾爬爬地衝到水邊,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水很涼,池塘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她拼命去拉小禾,卻發現女孩的身體異常沉重。掙扎間,秦妄的手摸到了小禾腰間——那裏粗糙地纏着幾圈麻繩,另一端,繫着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
她拉不動。無論怎麼用力,那具小小的身體都在往下沉,像被水底的無形之手牢牢拽住。小禾的臉在水面下模糊不清,最後時刻,秦妄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傻笑,凝固在逐漸失去生氣的臉上。
等村民們聞訊趕來把人撈起,小禾已經沒了呼吸。秦妄自己也嗆了水,發了一場高燒,昏昏沉沉病了好幾天。醒來後,沒人告訴她到底發生了甚麼,彷彿那只是一場意外,一個傻孩子失足落水。
但她零星聽到的議論,像毒蛇一樣鑽進耳朵:
“造孽啊……那老畜生……”
“小禾她爸媽回來,看都沒多看一眼,拿草蓆一卷就埋後山了。”
“唉,也是可憐……”
他們嘆息,搖頭,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一條生命的消失,只換來幾句輕飄飄的“可憐”。
秦妄後來才一點點拼湊出真相。小禾不是失足,不是意外。那個所謂的“爺爺”,是個披着人皮的畜生。小禾也不是真傻,她只是用“傻”來保護自己,或者在長期的非人折磨下,精神出現了問題。她知道自己經歷了甚麼,所以纔在跳河時,給自己綁上了石頭。
她最後對秦妄那個笑……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不是傻笑。那是一種解脫,一種訣別,或許,還帶着一點點對這個唯一“看見”過她的同齡人的、古怪的告別。
秦妄衝到堂屋,裏面空無一人,只有簡陋的傢俱和散落的木工工具。她的心猛地一沉。
裏屋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像被甚麼堵住了喉嚨,只半聲就戛然而止。
秦妄渾身血液都涼了。她沒忘了自己現在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女孩,力氣有限。她目光飛快掃過角落,抓起一把吳木匠用來削木頭的短柄手刀,刀身不寬,但刃口閃着寒光。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着裏屋方向大喊:“吳爺爺!我媽讓你現在就去幫她修修桌子!桌子腿斷了,急用!”
聲音又尖又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裏屋瞬間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