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六) (1/5)
只和你萍水相逢(六)
厚厚的積雪讓領煤的路變得格外漫長。等秦妄和葉知秋拖着裝了煤塊的竹筐,深一腳淺一腳回到家中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兩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煤灰和雪沫,臉上卻都帶着運動後殘留的紅暈,尤其是葉知秋,眼睛亮得驚人,彷彿還沒從剛纔那場突如其來的雪仗和那叢雪柳帶來的驚喜中完全回神。
王紅坐在堂屋昏暗的油燈下補衣服,聽見動靜,撩起眼皮看了她們一眼。目光在秦妄難得顯得不那麼死氣沉沉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葉知秋帶着笑意的眼睛,最後落在那兩筐黑乎乎的煤塊上。
她甚麼也沒說。沒有責備她們回來得太晚,沒有問去了哪裏,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爲秦妄身上沾了煤灰而罵一句“敗家玩意兒”。
只是那一眼,平淡無波,卻又似乎甚麼都看進去了。
秦妄的心微微一動。她越仔細觀察這個所謂的“母親”,就越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看懂過她。那些打罵、咒怨、冷漠的表象之下,是否也潛藏着別的、更復雜的東西?比如此刻這種詭異的沉默,這種近乎縱容的“不問”。
冬去春來,時間在秦妄小心翼翼的“保持距離”和葉知秋渾然不覺的親近中悄然流逝。村頭的柳樹抽出嫩芽,田埂冒出青草,知青們返城的通知也終於下來了。
葉知秋的下鄉生活,即將結束。
這輩子,因爲秦妄的刻意迴避和剋制,她們之間並未像上輩子那樣,發展出糾纏至深、難捨難分的羈絆。在旁人看來,葉知青不過是好心,多照顧了一下秦家那個可憐的丫頭。葉知秋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爲一個僅僅相處了幾個月的鄉下女孩,放棄回城的機會。
她要走了,跟着大部隊,回到她熟悉的城市,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軌跡上去。
臨走前一天,葉知秋找到正在河邊默默洗衣的秦妄。河水還很涼,秦妄的手指凍得通紅。
“秦妄,”葉知秋在她旁邊蹲下,聲音很輕,“你想去大城市看看嗎?”
她沒有明說,但秦妄聽懂了。葉知秋在問她:想不想,跟我走?
陽光照在粼粼的河面上,有些晃眼。秦妄低着頭,用力搓着手裏的舊衣服,布料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過了很久,她纔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沒有一絲波瀾:
“不想。”
她拒絕了。
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沒有擡頭看葉知秋一眼。
這輩子,能走到這裏,已經足夠了。這場始於秋日巴掌下的“萍水相逢”,能一起看過一場雪,收到過一個醜醜的毛線人,聽過一句“枯木逢春”……對她而言,已經是意外之喜,是偷來的奢侈。
足夠了。
真的,足夠了。
再往前,就是她不敢觸碰、也深知不該觸碰的深淵。她會把葉知秋拖下去的。
葉知秋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麼徹底,愣了一下,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困惑。但她沒有再堅持,只是輕輕“哦”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那……你好好保重。”她說,然後轉身離開了河邊。
第二天,知青們提着簡單的行李,在村口集合,準備乘坐來接的拖拉機去鎮上,再轉車回城。村民們聚在周圍送行,說着些客套話。秦妄沒有擠到前面去,她只是遠遠地站在自家院牆的陰影下,看着那個穿着藍色列寧裝、扎着麻花辮的熟悉身影。
葉知秋正跟其他知青和相熟的村民道別,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陽光很好,照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與這個灰撲撲的村莊格格不入。
這纔是她該待的地方。秦妄想。
拖拉機“突突”地發動了,揚起一陣塵土。知青們陸續爬上車斗,葉知秋也上去了,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車子緩緩啓動,駛離村口,朝着通往山外的土路開去。
秦妄的目光一直追隨着那個藍色的身影,看着她在顛簸的車廂裏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融爲一體。
走了。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心裏那塊一直懸着的石頭,終於重重落地,砸得五臟六腑都跟着悶痛起來。空落落的,又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釋然。
這樣最好。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準備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