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九) (1/3)
只和你萍水相逢(九)
秦妄攥緊了口袋裏那幾張皺巴巴、面額不一的零錢,還有幾枚帶着體溫的硬幣。王紅給的,塞過來的時候眼睛看着別處,嘴裏嘟囔着“別死在外面給我丟人”。秦妄沒數具體有多少,那點微薄的份量,沉甸甸地壓在她手心,又輕飄飄地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走。
她只拎着一箇舊得看不出顏色的布包,裏面裝着幾件換洗的、同樣破舊的衣服,還有那截已經乾枯的雪柳枝,以及葉知秋給她的那個醜玩偶,用一塊碎布仔細包着。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天還沒亮透,她就從家裏出來了。王紅的房門緊閉着,裏面沒有任何聲響。秦妄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着那扇熟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最終甚麼也沒說,轉身走進了黎明前最深的灰暗裏。
她走了很遠的路,才走到離村子很遠、位於鎮子邊緣的那個簡陋車站。這裏每天只有一趟往返縣城的班車,破舊,擁擠,滿是汽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王紅沒有來送她。
好像把她送走,讓這個“賠錢貨”離開家,去一個她自己也未必清楚的地方“自生自滅”,就已經是她能爲這個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或者說,是斬斷的最後一點牽扯。
秦妄坐在搖晃的車廂裏,靠着冰冷的車窗,看着外面飛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巒。上輩子,她也去過幾次城裏,但每次都有葉知秋在身邊。葉知秋會牽着她的手,告訴她不要怕,會指給她看那些新奇的東西,會溫柔地解釋她不懂的一切。
這次,只有她自己了。
哪怕靈魂裏裝着三十歲的閱歷和死過一次的滄桑,當獨自面對這龐大、陌生、充滿不確定性的外界時,秦妄心底還是無可避免地升起一絲緊張和茫然。這和她是否“成熟”無關,而是一種對未知的本能警惕,以及……一種更深層的、關於離開本身的孤寂感。
車一路顛簸,終於在一片喧囂和塵土中停了下來。
秦妄拎着布包下車,站在了所謂的“城裏”。
這裏並沒有她想象中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那或許是更大的城市,街道不算寬闊,兩旁是些三四層高的舊樓,牆面斑駁。但人很多,非常多。穿着各式各樣衣服的人流在她身邊穿梭,自行車鈴聲響個不停,偶爾有汽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空氣裏混雜着各種氣味——食物的、灰塵的、汽油的、還有人羣本身散發出的複雜氣息。
秦妄站在原地,瞬間被淹沒在這陌生的人潮和聲浪裏。她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巨大的茫然和一絲恐慌攫住了她。
她只能本能地,隨着最大的人流方向,機械地邁動腳步。
走了很久,久到小腿發酸,布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周圍的景物在不斷變換,從車站附近的雜亂,到稍顯整齊的街道,再到一些看起來更生活化的區域。
肚子開始發出沉悶的抗議聲,提醒她已經很久沒喫東西了。
她的目光被路邊一家小小的麪館吸引。店面不大,招牌舊了,但玻璃窗擦得很乾淨,能看到裏面幾張簡單的桌椅,正有一對小夫妻模樣的年輕人在忙碌着,一個揉麪,一個招呼客人,臉上都帶着笑意。
食物的香氣和那點“人氣”,讓秦妄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小姑娘,喫點甚麼?”老闆娘很熱情,臉上帶着善意的笑容。
秦妄有些侷促,看了一眼牆上用粉筆寫的價目表,聲音很輕:“一碗……清湯麪。”
“好嘞,坐會兒,馬上就好!”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漂着幾點油星和蔥花。很簡單,但對餓了一路的秦妄來說,已是難得的美味。她埋頭喫着,很安靜,速度卻不慢。
喫完後,她猶豫了一下,攥緊了口袋裏所剩無幾的零錢,鼓起勇氣,走到正在收拾碗筷的老闆娘面前。
“那個……請問,這裏招人嗎?”她的聲音依舊很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闆娘和老闆對視一眼,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老闆搓了搓手:“小姑娘,我們這就是小本生意,自己兩口子勉強餬口,哪裏還請得起人哦。” 老闆娘也溫和地說:“是啊,孩子,你這年紀……是出來找活兒乾的?真是不容易。”
他們看秦妄年紀小,又孤身一人,面錢只收了一半,還給她指了附近幾個可能有招工信息的地方。
秦妄道了謝,接過找回的零錢,心裏並沒有太多失望。她本來就是碰碰運氣。
接下來的幾天,她白天就在城裏漫無目的地走,看到有貼招工啓事的地方就去問,小飯店、雜貨鋪、裁縫店……大多數都搖頭。晚上,她就找個避風的橋洞或者車站的長椅湊合一宿,警惕地抱着自己的布包。
身上的錢很快就要見底,飢餓和露宿街頭的疲憊感越來越重。秦妄卻奇異地沒有感到絕望。比起在村子裏那種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窒息,這種奔波和不確定性,反而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動”,是在努力抓住點甚麼。
到城裏的快一個星期,她終於在一個偏僻些的街角,看到了一家規模不大的鞋子廠的招工啓事。招流水線女工,要求不高,能喫苦耐勞就行,包喫包住,工資按件計,不算高。
秦妄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走進了那間嘈雜、充滿皮革和膠水氣味的辦公室。
負責招工的是個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幾眼,問了年齡,又簡單問了問情況,大概看她確實急需一份工作,也沒多刁難,就點頭讓她留下了。
工作是在流水在線給鞋子刷膠、粘鞋底,重複、枯燥、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手指很快就會被膠水弄得黏糊糊的,車間裏氣味也很難聞。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擁擠,嘈雜,但至少有個遮風擋雨、能躺下的地方。食堂的飯菜很簡單,沒甚麼油水,但能喫飽。
秦妄對這個工作,是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