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二) (1/3)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二)
葉知秋下鄉回來後,家裏託關係讓她進了一家本地的報社實習。不過,她的志向遠不止於此,她一直夢想着能成爲一名真正的、能挖掘真相、記錄時代的記者。所以好友周黎總愛調侃她“葉大記者”,葉知秋聽了也只是笑,從不謙虛,眼裏閃着光。
今天剛好報社放假,沒甚麼人。葉知秋熟門熟路地帶着秦妄溜進了那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們輕輕的腳步聲。
“既然能在街上貼那麼多尋人啓事,當年說不定也上過報紙。”葉知秋壓低聲音對秦妄解釋着,帶着她鑽進了一間堆滿舊報紙和數據的文件室,“找找看,應該有留存。”
文件室裏瀰漫着紙張和灰塵特有的氣味。光線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兩人開始在一摞摞按年份捆好的舊報紙裏翻找。這是個枯燥又需要耐心的活兒,尤其是要找七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報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秦妄的手指被粗糙的紙張邊緣劃了幾道小口子,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急切地翻動着。葉知秋也找得認真,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終於,在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葉知秋低呼一聲:“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從一疊報紙裏抽出一張,紙張已經泛黃發脆。日期是三年前。在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裏,有一則篇幅不大的尋人啓事,內容和電線杆上看到的差不多,但因爲是報紙印刷,字跡清晰得多,最重要的是——附有一張小小的、黑白的照片。
秦妄立刻湊過去,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張照片。
那是一張標準的學生照。照片裏的女孩留着齊耳的學生頭,額前是乖巧的劉海,穿着略顯寬大的舊式校服,對着鏡頭微微笑着。笑容很青澀,帶着那個年紀特有的靦腆和朝氣,眼神乾淨,透着一種未經世事的、文藝的單純感。
青春的氣息幾乎要溢出這張小小的、已經模糊的相片。
秦妄看着這張臉,腦子裏卻怎麼也無法將它與村裏那個總是低着頭、眼神空洞麻木、頭髮乾枯花白、被生活磨蝕得看不出年紀的“徐家媳婦”重合在一起。
一個是鮮活明亮、對未來或許充滿憧憬的女學生。
一個是死氣沉沉、彷彿靈魂早已枯萎的農村寡婦。
這中間的鴻溝,大得令人心顫。
可是……秦妄的目光在那雙眼睛的輪廓、鼻樑的弧度、嘴脣的形狀上反覆流連。一種冰冷的、確鑿的直覺告訴她:是的,這就是同一個人。
那個在七年前冬天失蹤的二十二歲女學生楊慈萱,就是村裏那個給了她名字、後來又收養了小禾的楊慈萱。
葉知秋沒見過楊慈萱幾面,印象早已模糊,更無法將這張青春洋溢的學生照和村裏那個沉默的影子聯繫起來。她只能帶着探尋和期待的眼神看向秦妄,等待她的確認。
秦妄的喉嚨動了動,很輕,卻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真的是她?!”葉知秋的眼睛瞬間亮了,帶着一種發現祕密的興奮和幫助他人的純粹善意,“那我們還等甚麼?趕緊回村裏去找她啊!得告訴她家裏人還在找她!說不定能幫她回家!”
她的反應,就像一個堅信世界充滿陽光和正義、認爲所有迷失都能找到歸途的“傻白甜”。她大概真的以爲,楊慈萱只是單純地“走丟”了,誤入了那個村子,然後因爲某種原因滯留了下來。現在只要回去找到她,告訴她真相,聯繫上她的家人,就能上演一出圓滿的“尋親記”,皆大歡喜。
秦妄看着她眼中閃爍的、乾淨的熱忱,心裏卻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冷得發顫。
走丟?
在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的年代,一個來自遙遠城市的年輕女孩,怎麼會“走丟”到那樣一個偏僻閉塞、幾乎與世隔絕的山村?
這背後最大的可能,只有一個冰冷殘酷的詞——拐賣。
而拐賣的背後,往往牽扯着一張龐大、隱祕、盤根錯節的黑暗網絡。可能涉及人口販賣的組織,可能涉及村裏的某些人知情甚至參與的沉默,可能涉及暴力、脅迫、長期的囚禁和精神摧殘……
這根本不是葉知秋想象中那個簡單美好的“童話故事”。
楊慈萱自己難道不知道有家嗎?
她比誰都清楚。
她只是……走不掉。
這七年,她不是“滯留”,而是被某種有形或無形的枷鎖,牢牢地鎖在了那個村子裏,鎖在了“徐家媳婦”這個身份裏,鎖在了日復一日的麻木和絕望中。她的名字被遺忘,她的過去被掩埋,她的青春和未來,都在那個冬天戛然而止,然後被無聲地碾碎。
秦妄沉默着,將那張登着尋人啓事和照片的舊報紙仔細地疊好,塞進了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裏。紙張粗糙的觸感貼着皮膚,像一塊冰冷的烙鐵。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還在爲這個發現而激動、盤算着如何“幫忙”的葉知秋。
“阿秋。”
秦妄開口,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凝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