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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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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七)

元宵節的前一天,夜色濃稠如墨,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寒星點綴在遙遠的天幕上。寒冷刺骨,連平日裏最聒噪的狗都蜷縮在窩裏,不願出聲。就在這片萬籟俱寂的深夜裏,一場關乎三個女人命運的逃亡,悄然拉開了序幕。

選擇這個時間,是因爲第二天就是元宵,村裏或許會有些微鬆懈,更重要的是,深夜裏人跡罕至。她們無法搭乘任何交通工具離開,那太引人注目。唯一的出路,就是靠自己的雙腿,先跑出這個被羣山環抱的村子。

秦妄從家裏出來時,動作輕得像一隻貓。她幾乎是屏着呼吸,側耳傾聽裏屋王紅的動靜。王紅的房間裏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秦妄心裏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她小心翼翼地帶上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的計劃是,由她帶着楊慈萱和小禾,走一條她小時候爲了躲避打罵而發現的、最隱蔽也最近的小路,離開村子,到達約定的地點——山坳裏一個廢棄的看瓜棚。那裏,會有葉知秋提前安排好的、可靠的人接應,用一輛不起眼的舊三輪車帶她們進城。

如果一切順利,她或許還能在天亮之前趕回來,裝作一切如常,給楊慈萱和小禾的“失蹤”打上掩護,爭取到至少半天、甚至一天的反應時間。只要她們進了城,和葉知秋匯合,聯繫上楊慈萱的父母,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村民就算再喪心病狂,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跑到城裏去鬧事、搶人。

楊慈萱揹着一個癟癟的舊包袱,裏面是幾件最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一點乾糧。小禾緊緊牽着她的手,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襖裏,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異常安靜的眼睛。她沒有哭鬧,甚至沒有問要去哪裏,只是牢牢抓着楊慈萱,彷彿知道這是一次絕不能發出聲音的旅程。

秦妄走在最前面,憑着記憶在黑暗中辨認方向。山路崎嶇難行,荊棘和枯枝不時刮扯着她們的衣物。三個人誰也不敢停下,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小禾年紀小,體力不濟,走得踉踉蹌蹌。秦妄和楊慈萱便輪流揹着她,繼續前行。小禾很輕,但在體力急劇消耗的情況下,這份重量也足以讓人雙腿打顫。

不知道是不是連老天爺都看她們太過不幸,終於肯施捨一點點可憐的運氣。這一路上,她們沒有遇到任何人,連巡夜的或者晚上出來解手的村民都沒有碰到。那條隱祕的小路雖然難走,卻真的將她們帶出了村子的範圍。

當那座破敗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看瓜棚輪廓出現在視野裏時,三個人都幾乎虛脫。棚子旁邊,果然停着一輛罩着舊篷布的三輪車,一個裹着軍大衣、帽檐壓得很低的男人蹲在車邊抽菸,猩紅的菸頭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看到她們出現,男人立刻掐滅了菸頭,站起身,沒有廢話,只是朝她們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快上車。

直到這一刻,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纔敢稍稍鬆懈。楊慈萱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雙手撐地,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凍土上。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劇烈的、無聲的抽動。那是積壓了七年的恐懼、絕望、屈辱,在這一刻終於看到一絲渺茫生路時,徹底崩潰的釋放。

秦妄也累得幾乎站立不穩,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冷空氣灌入肺葉,像刀子一樣刮擦着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灼痛感。汗水早已浸溼了內裏的衣服,此刻被寒風一吹,冰冷刺骨。

葉知秋從三輪車的篷布後面探出頭,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急切。她跳下車,先扶起癱軟在地的楊慈萱,把她和小禾小心地扶上車廂,用準備好的舊毯子把她們裹緊。然後,她跑到秦妄身邊,抓住她冰冷的手,聲音都在發抖:“沒事吧?秦妄,你怎麼樣?我們現在上車,馬上就能進城了!”

秦妄卻搖了搖頭,用力嚥下喉嚨裏的腥甜,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不行……阿秋,我得回去。”

葉知秋的臉色瞬間變了,抓住她的手猛地收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反對:“不行!你瘋了嗎?!你還回去幹甚麼?!她們已經安全了,你也跟我們一起走!”

“我是那裏的人,”秦妄反握住她的手,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儘管她自己此刻也心跳如鼓,“只要我趕在天亮前回去,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就沒人會立刻懷疑到我頭上,至少能爲你們多爭取一點時間。” 她頓了頓,看着葉知秋盈滿焦急和不贊同的眼睛,低聲補充,“而且……我還有一些沒搞懂的事情,必須回去弄清楚。”

葉知秋當然不願意。剛剛纔把她從那個鬼地方盼出來,眼看就要脫離危險,她怎麼肯放秦妄再回到虎口裏去?她死死拉着秦妄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眼圈瞬間就紅了:“不行……秦妄,我不同意!太危險了!萬一……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你跟我走,我們現在就走!”

秦妄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的恐懼和淚水,心裏又酸又軟,卻異常堅定。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葉知秋緊攥着自己的手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卻也帶着不容更改的決心:

“阿秋,你記得嗎?你說過,會相信我的。”

她看着葉知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要怕。”

葉知秋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知道,自己勸不住秦妄。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誰也拉不回來。就像當初決定留下,就像現在決定回去。她咬着嘴脣,淚眼朦朧地看着秦妄,最終還是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一點點鬆開了手。

秦妄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帶着安撫意味的笑容,然後毅然轉身,再次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裏。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的亮光。風比來時更冷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手上,帶來刺骨的疼痛。但秦妄的身體內部,卻因爲剛纔那場拼盡全力的奔跑和此刻必須完成的使命,而燃燒着一團滾燙的火焰。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必須在王紅起牀發現之前,趕回去。

她沿着來時的路,用盡最後的氣力,向着那個她既想逃離、又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村莊,狂奔而去。

等秦妄深一腳淺一腳、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趕回村子邊緣時,天色已經亮了大半。冬日的清晨,天色是那種清冷的灰白,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起來,已經有早起勤快的村民扛着農具,三三兩兩地出現在田間地頭,或是蹲在自家門口洗漱了。

秦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最偏僻的屋後、溝渠潛行,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嚨裏全是血腥味。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溜到了自家後牆根下。

後門虛掩着,是老舊的木門,門軸有些鬆動。她剛想伸手去推,前院卻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急促而用力。

秦妄的動作瞬間僵住,身體緊貼在冰冷潮溼的土牆上,屏住呼吸,從窄窄的門縫往裏窺視。

敲門聲還在響,伴隨着一個男人粗嘎的嗓門:“王嬸子!王嬸子在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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