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番外) (1/5)
只和你萍水相逢(番外)
那個秋天,葉知秋第一次見到秦妄時,女孩正被母親揪着頭髮往牆上撞。十六歲的秦妄像只瘦骨嶙峋的野貓,不哭不鬧,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門外這羣“城裏來的知識分子”。
“你幹甚麼!”葉知秋衝上去,二十二歲的她還有着未經世事的正義感。
這就是開始。
葉知秋留在村裏的第六個月,已經成了所有人口中“心善的葉知青”。她教孩子們識字,幫老人寫信,調解鄰里糾紛,甚至在發現村裏有被拐賣來的婦女時,偷偷記錄信息想找機會報案。
但她最常去的是秦妄家。
“你能不能別總往我家跑?”秦妄坐在門檻上磨一把生鏽的鐮刀,頭也不擡。
“我給你帶了書,”葉知秋把一本破舊的《青春之歌》放在她旁邊,“認得字嗎?我教你。”
“不認。沒用。”
葉知秋不氣餒,她挨着秦妄坐下,翻開書:“我念給你聽。”
秦妄繼續磨她的鐮刀,金屬摩擦聲刺耳。但葉知秋知道她在聽——女孩磨刀的動作會變慢,睫毛會微微顫動。
這樣的午後有很多個。葉知秋唸書,秦妄做手裏永遠做不完的活計。有時候秦妄的母親王紅會突然衝出來罵人,葉知秋就站起來擋在秦妄面前,用她那套“婦女也能頂半邊天”的理論和王紅爭論。每次王紅都會被城裏姑娘的“大道理”噎得說不出話,摔門回屋。
“你沒必要。”某天王紅走後,秦妄突然說。
“甚麼?”
“沒必要爲我做這些。”秦妄擡起頭,夕陽把她的側臉鍍成金色,也照出她嘴角新添的淤青,“我又不會感激你。”
葉知秋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我不要你感激。”
她只是覺得,秦妄不該是這樣的。這個女孩的眼睛太黑太深,裏面裝着不該屬於十六歲的東西——葉知秋稱之爲“死氣”。她要驅散那團死氣,像她曾經想驅散家鄉舊巷子裏的陰霾,像她想驅散這個村子裏所有的不公。
這是葉知秋的英雄主義,也是她的私心。
她沒告訴任何人,每次看到秦妄捱打,她的心會揪着疼。沒告訴任何人,她申請延長下鄉時間時,腦海裏第一個閃過的是秦妄的臉。沒告訴任何人,她其實很怕——怕自己走了,就再也沒人擋在秦妄前面了。
秦妄十八歲那年冬天,村裏淹死了一個傻女孩。
葉知秋聽說時正在給孩子們上課,她扔下粉筆衝出去,在池塘邊看見了秦妄。女孩渾身溼透站在人羣外圍,臉色白得像紙,嘴脣發紫,但一滴眼淚都沒有。
“怎麼回事?”葉知秋抓住她的肩膀。
秦妄機械地轉頭,眼神空茫:“她自己跳的。綁了石頭。”
那天晚上,秦妄發高燒。葉知秋守在她牀邊,用溼毛巾敷她的額頭。半夜秦妄說胡話,斷斷續續的:“我拉不動……她笑了……爲甚麼笑……”
葉知秋握住她冰涼的手:“不是你的錯。”
秦妄猛地睜開眼,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嘶啞:“那爲甚麼是我看見?爲甚麼每次都是我看見?”
這個問題葉知秋答不上來。
病好後,秦妄變得更沉默。她開始躲着葉知秋,有時一整天不見人影。葉知秋找到她時,她多半在後山,對着空地發呆,或者——葉知秋驚恐地發現是盯着很深的崖壁看。
“秦妄!”葉知秋衝過去拽她,“你在這兒幹甚麼?”
“看風景。”秦妄淡淡地說。
“這有甚麼好看的?”葉知秋聲音發顫。
秦妄轉頭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讓葉知秋心裏發冷:“我在想,跳下去要多久纔會到底。”
葉知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很緊,緊到能感覺到秦妄硌人的骨頭。
“你別這樣,”葉知秋的聲音帶了哭腔,“秦妄,我求你,別這樣。”
秦妄任由她抱着,不回應也不掙脫。過了很久,她才很輕地說:“葉知秋,你走吧。回城裏去。你不屬於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