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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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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喫甚麼(十)

新年的第一束陽光照進來。

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細細的一條,金黃色的,剛好落在牀尾。光裏有細小的塵埃在浮動,慢悠悠的,像昨晚沒散盡的煙花灰燼。樓下有人在放鞭炮,噼裏啪啦的,遠遠地傳過來,隔着一層玻璃,聽起來像在下冰雹。

穆逸的生物鐘讓她準點醒了。六點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睜開眼睛,看見那條陽光,看見那些浮動的塵埃,看見自己伸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不知道甚麼時候蹭的。

赫冥抱着她。從背後,手臂環在她腰上,呼吸均勻,胸腔貼着她的後背,心跳隔着皮膚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很穩。兩個人的腿纏在一起,分不清誰的。被子裹得很緊,像一個大繭。

好像跟平時的每一天都一樣。沒甚麼不一樣的。

確實沒甚麼不一樣的,如果沒有昨晚發生的事。

穆逸不想動。不想翻身,不想起牀,不想面對。她盯着那條陽光,看着它慢慢地移動,從牀尾爬到被子中間,爬到她的胸口上。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她沒閉眼。昨晚的記憶開始往腦子裏湧,像潮水,擋都擋不住。她記得赫冥的嘴脣,記得她的手指,記得她跪在牀尾的樣子,記得她說“可憐可憐我”時候的聲音。她記得自己的手攥着牀單,記得自己的手指插進赫冥的頭髮裏,記得自己在某個瞬間仰起頭,喘了一口氣。

穆逸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昨晚發生的一切並沒有讓她有甚麼不舒服的。甚至有點——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閉上眼就能想起每一個細節。但她寧願不舒服。不舒服的話,她現在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赫冥踹下牀,可以板着臉說“你知道你做了甚麼嗎”,可以用警察審犯人的語氣把她訓得擡不起頭。但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她的身體比腦子先投降,舒服到她找不到生氣的理由,舒服到她甚至不好意思說“我不高興”。

她一動,身後的人就醒了。

赫冥黏黏糊糊地蹭上來,臉埋進她的後頸裏,鼻尖蹭着她的頭髮,手臂收緊,整個人像一隻剛睡醒的貓,懶洋洋的,帶着體溫的暖意。

“今天不是休假嗎?”赫冥的聲音啞啞的,帶着沒睡醒的鼻音,“再睡一會兒。”

不睡。穆逸在心裏說。但她沒動。赫冥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暖烘烘的,像一條剛出爐的麪包搭在肚子上。她的身體比腦子誠實,已經習慣了這種溫度,這種力度,這種被包裹的感覺。腦子說不睡,身體沒動。

赫冥又蹭了蹭她的後頸,嘴脣幾乎貼着皮膚,呼吸溫熱。“再睡一會兒嘛。”聲音黏得像化了的糖。

穆逸沒說話。赫冥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在背後蹭來蹭去的腦袋停下了,手臂也鬆了一點,整個人像一隻忽然豎起耳朵的貓。

“你生氣了嗎?”赫冥問,聲音清醒了不少。

穆逸冷哼一聲。“我不該生氣嗎?”

赫冥沒說話。穆逸能感覺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變得有點小心。

“爲甚麼生氣?”赫冥問。

穆逸一噎。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爲甚麼生氣?她還真說不出來。因爲昨天晚上赫冥的行爲嗎?好像沒有。赫冥親她的時候她沒躲,赫冥解她衣服的時候她沒攔,赫冥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時候她甚至——她甚至配合了。她記得自己擡起腰,記得自己環住了赫冥的脖子,記得自己在某個瞬間喊了她的名字,聲音是她自己都沒聽過的。她默許了。從頭到尾,她都是默許的。

那爲甚麼生氣?穆逸不知道。她就是生氣。氣赫冥,也氣自己。氣赫冥怎麼敢這麼做,氣自己怎麼就這麼讓她做了。氣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但又說不清應該是甚麼樣的。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陽光又挪了一點,照到穆逸的下巴上。

“我們這算甚麼?”穆逸終於開口了。她轉過身,和赫冥面對面。這一轉,兩個人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鼻尖幾乎碰到鼻尖。穆逸看見赫冥的眼睛,剛睡醒的,還帶着點迷濛,瞳孔裏映着她的臉。赫冥的睫毛很長,平時沒注意到,現在離得近了,一根一根的,很黑,微微翹着。

“談戀愛啊。”赫冥說,語氣理所當然,好像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穆逸更氣了。不是那種暴怒的生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悶悶的生氣。像有一團棉花塞在胸腔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她盯着赫冥那張無辜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見過誰談戀愛是直接上牀的?”

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這話說出來,好像重點不是“上牀”,是“直接”。好像如果不直接,慢慢來,就是可以的。好像她氣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事情的順序。

赫冥也愣了一下。她看着穆逸,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變。從迷濛變成清醒,從清醒變成思考,從思考變成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你是在氣我沒有跟你表白嗎?”

穆逸沉默了。

因爲她發現——赫冥好像說對了。

她氣的不是昨晚。昨晚很好。她氣的是赫冥沒有先跟她說那句話。沒有在親她之前告訴她“我喜歡你”,沒有在解她衣服之前問她“願不願意”,沒有在任何一個應該說話的瞬間說出該說的話。

她氣的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儀式感,沒有任何讓她可以回頭看的標記。好像他們是兩個溺水的人,在水底抱在一起,但誰都不知道是誰先沉的。

可她甚麼時候在意過這些?她從來不在意儀式感,不在意鋪墊,不在意標記。她是個實用主義者,做事講究效率,講究結果。但這件事上,她在意了。她也不知道爲甚麼。

赫冥看着她的沉默,甚麼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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