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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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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喫甚麼(十三)

痛。

真的很痛。

她分不清到底是身體痛、頭疼還是心裏痛。額頭上縫了針,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傷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後腦勺撞過玻璃的那塊也在疼,悶悶的,像塞了一團棉花。肩膀被安全帶勒出了淤青,動一下都酸。但這些都比不上心裏那種痛——那種被二十八次失敗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痛,像有人把二十八輩子的悲傷同時塞進了她胸腔裏,擠得她心臟無處可逃,痛得要喘不過氣來。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慶幸多一點還是痛苦多一點。慶幸的是這一次終於有了三個月,慶幸的是赫冥還活着,慶幸的是自己還能睜開眼睛看見她。痛苦的是——她想起了所有的事。每一次的失敗,每一次的無能爲力,每一次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空。她想起赫冥第一次被判死刑的時候自己在想甚麼——老天爺啊,如果可以,我想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

“我去叫醫生。”赫冥看到她醒了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剛轉身,手腕就被握住了。穆逸的手沒甚麼力氣,三天沒喫東西,吊着葡萄糖,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抵是穆逸的眼神太痛苦了,赫冥都一瞬間愣在了原地。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有二十八次輪迴的疲憊,有無數次失去的悲傷,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懼。它們攪在一起,混在眼淚裏,從眼眶裏溢出來。

“我沒事,”穆逸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你別走。”

赫冥就真的停下了腳步。她蹲下來,視線和穆逸平齊,聲音都放得格外輕,像怕驚動甚麼易碎的東西。“怎麼了?”她伸出手,把穆逸臉上的淚擦掉,手指從顴骨滑到嘴角,很輕很慢。“我在這裏。”穆逸把臉往她掌心裏蹭了蹭,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

“疼嗎?”赫冥問。

“疼。”穆逸的聲音是藏不住的哽咽,“好疼。”

赫冥的心聽到穆逸說疼瞬間就揪了起來。她的手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目光在穆逸身上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哪裏受傷了。“哪裏疼?是腿嗎?醫生說你的腿沒甚麼大事,休息一兩個星期就好了。”她的手輕輕放在穆逸腿上,隔着被子,像怕碰碎甚麼。

“還是頭疼?你的頭撞到了玻璃上,可能有輕微腦震盪,你要是頭暈噁心就跟我說。”她的手指移上來,撥開穆逸額前的碎髮,看了看紗布,紗布白白的,沒有滲血,她的眉頭鬆了一點,但沒完全鬆開。“還是……”她沒說完,目光落在穆逸的眼睛上。

穆逸看着她。這個人蹲在牀邊,穿着皺巴巴的校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的淚痕。她的手很暖,貼在穆逸冰涼的臉頰上,熱度從皮膚滲進去,順着血管往下淌。穆逸看着她焦急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痛好像也沒那麼難忍了。

“我想喫紅燒排骨。”穆逸說。

赫冥愣了一下。“啊……好好,我給你做。”腦子還沒轉過來就同意了。

過了一會又反應過來。“清燉排骨行不行?現在不能喫太油膩的。你剛醒,腸胃受不了,得喫清淡的。”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已經在盤算要去哪買排骨、燉多久、放甚麼配料。

穆逸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現在就想喫。”

赫冥看着她,猶豫了一下。她想說“不行”,想說“你得聽醫生的”,想說“等你好了我給你做十盤”。但穆逸的眼神讓她把所有拒絕的話都嚥了回去。那個眼神裏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祈求,又像是確認——確認赫冥還在,確認那三個月不是夢,確認她們還有以後。

“好,”赫冥說,“我現在就回去給你做。清燉的,放點冬瓜,湯也可以喝。”她站起來,手還被穆逸拉着,就彎着腰,姿勢彆扭地站着。“你鬆手,我回去做了就拿來。”

穆逸鬆了手。赫冥轉身往外走,大概因爲守着她太久了,走出病房門的時候還有點踉蹌,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她回頭看了一眼,衝穆逸笑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走廊裏。

一直到赫冥出門後,穆逸的笑意才消失。她靠在枕頭上,看着天花板,眼淚已經不流了,但眼眶還是熱的。她想起那二十八次。每一次的結局都不一樣,但每一次都是壞的。

她只是想和這個人有一個幸福的未來,如此,貪心嗎?

貪心的。太貪心了。

她一次又一次,循環又循環。每次的經歷都在變,但是赫冥每一次經歷的痛苦都沒有變,包括這一次。

她就是太貪心了。

現在是六月。赫冥高考完了。她醒來了。穆逸深吸一口氣,撐着身體坐起來。頭有點暈,眼前黑了一瞬,她閉了閉眼,等那陣暈眩過去,然後拿起牀頭櫃上的手機。通信錄翻到律師朋友那裏,呼出去。

“喂,是我。你方便嗎?我想跟你見個面。”

朋友來得很快。穆逸靠在牀頭,額頭上纏着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清醒得很。律師朋友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你怎麼回事?聽說你出車禍了,傷得重不重?”

“不重,”穆逸說,“坐。”

朋友在牀邊坐下,打量着穆逸。她認識穆逸很多年了,從來沒見過她這種表情——不是嚴肅,不是冷靜,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穆逸開門見山。“我想要赫輝多判幾年。”

律師朋友有點意外。“他那個案子不是已經結了嗎?”

穆逸點頭。“他有常年家暴賭博的跡象,我想讓他多判兩年。”

朋友沉默了一會兒。“證據呢?你是警察,難道不知道要講證據嗎?”穆逸沒說話。朋友嘆了口氣,又說:“他的妻子否認他有家暴行爲。你拿甚麼讓他多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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