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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番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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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喫甚麼(番外)

三月,穆逸連續加了三天班,最後一個案子的卷宗終於歸檔了。她走出大門,三月的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帶着點潮溼的泥土氣息。她眯了眯眼,心想終於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覺了。然後眼前一黑,啪嘰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警局門口的臺階上。同事們嚇了一跳,有人喊“穆逸!”,有人跑過來蹲下拍她的臉,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七手八腳地把她擡上車,送進了醫院。

穆逸的父母都在鄉下,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同事就守在病房裏,等着她醒。半夜的時候,穆逸猛地坐起來,把旁邊打盹的同事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穆逸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震動着,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裏掙扎出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牀單。同事問她怎麼了,她沒回答,一把抓住同事的手,抓得很緊,指節都在發白。

“赫冥。”穆逸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你知道赫冥嗎?”

同事被她問得莫名其妙,皺着眉想了想,搖頭。“不認識。甚麼人?”

穆逸鬆開手,翻身下牀。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她扶着牀沿站穩了。第八次。這是第八次。她記得了。又記得了。這一次她記得很早,赫冥才十八歲,還沒犯罪,還沒殺人,還沒變成那個被通緝的死刑犯。一切都還來得及。她這樣想着,心裏甚至湧上了一絲慶幸。她以爲還來得及。

比她找到赫冥先來的,是赫冥的屍體。

穆逸站在太平間裏,看着那張白色的牀單,沒有掀開。法醫在旁邊說着甚麼,說她是在出租屋裏被發現的,吃了過量的安眠藥,留了遺書,字跡很亂,像是寫了很久又劃掉了很多遍。法醫說是自殺。自殺?怎麼可能?穆逸不相信。她認識的赫冥不是會自殺的人。赫冥會殺人,會被殺,會死在注射臺上,會死在刑場上,但不會自己殺死自己。她去找赫輝。對,赫輝。一定是赫輝。一定是那個男人又做了甚麼,逼死了她。穆逸瘋了似的找到赫輝的住址,踹開門的時候,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赫輝死了。屍體爛在客廳的沙發上,已經一個星期了。胸口中了一刀。

穆逸站在那間充滿腐臭味的屋子裏,站了很久。然後她蹲下來,蹲在那具腐爛的屍體旁邊,沒有哭。她只是蹲在那裏,像一株長在爛泥裏的蘑菇。她好不容易想起來了,她還沒找到赫冥呢。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赫冥也想不明白。她重生了,十八歲。有一個叫890的系統跟她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她一句都沒聽懂。提着刀就先去把赫輝捅了。捅完了她才反應過來。

她又殺人了。上輩子有個警察姐姐叫她不要殺人。那個警察姐姐好像叫穆逸。她偷偷去看了幾次,雖然不知道爲甚麼,但就是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她買了一瓶安眠藥,她想寫遺書,想死的有儀式感一點。但是寫了又塗,塗了又寫,發現自己沒甚麼好寫的。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去死了。

【宿主死亡,任務失敗。】

【檢測到小世界重啓條件達成,任務重啓中。】

第十次。

審訊室的白熾燈很亮,亮得刺眼。穆逸坐在桌子這一邊,面前攤着筆錄本,筆握在手裏,筆尖抵着紙面,一個字都沒寫。桌子對面坐着一個年輕女人,瘦,白,眼睛很黑。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口上有暗色的污漬。她的手腕上戴着手銬,固定在桌面的鐵環上。她看着穆逸,表情很平靜,甚至帶着一點好奇。

穆逸看着那張臉,腦子裏忽然有甚麼東西炸開了。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第九次,第八次,第七次,第一次。那些輪迴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裏轉,每一幀都清晰得刺眼。她看見公園草叢裏蹲着的小蘑菇,看見那兩個包子,看見滿地的血,看見法院外面三月的天空,看見太平間裏那張白色的牀單,看見出租屋裏被風掀動的窗簾。她全都想起來了。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警察姐姐,你爲甚麼哭了?”赫冥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帶着一點困惑,“我的作案過程這麼嚇人嗎?”

穆逸擡起頭,看着赫冥。赫冥歪着頭看她,眼神裏沒有惡意,也沒有嘲諷,只是單純的、不解的、甚至帶着一點小心翼翼的疑問。穆逸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想說你記得我嗎,想說我們見過很多次了,想說我不是在爲你哭,我是在爲我們哭。但她甚麼都沒說出來。她站起來,椅子往後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她轉身走出了審訊室。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牆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燈也是白的,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縮成一團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很小的、很孤獨的墨點。同事跑過來問她怎麼了,她搖頭,說沒事。她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她爲甚麼要哭?我把她嚇跑了。我就說不會有人喜歡我的。

第十五次。

這一次她們相愛了。穆逸是在親眼看到赫冥殺人的時候想起來的。赫輝倒在地上,血從脖子上的傷口裏湧出來,暗紅色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條黑色的河。赫冥站在旁邊,手裏握着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她轉過身,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穆逸。她的表情從麻木變成了驚慌,從驚慌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一種穆逸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她張了張嘴,刀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叮噹一聲。

“嚇到你了嗎?”赫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對不起啊。”

穆逸站在門口,看着赫冥,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那把刀。記憶湧回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想起了每一次,想起了每一次的結局,想起了每一次她都沒能改變甚麼。但她還是走上前去,蹲下來,把赫冥的手握住了。赫冥的手在抖,很涼,指縫裏全是血。穆逸握着那隻手,沒有鬆開。

赫冥運行死刑的那天,穆逸來了。隔着玻璃,赫冥穿着那身統一的服裝,頭髮剪短了,臉更瘦了,但眼睛還是那麼黑。她看見穆逸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三月的風吹過湖面。

“赫冥。”穆逸拿起話筒。

“嗯。”赫冥也拿起了話筒。

“下次記得等我。”

赫冥看着她,歪了一下頭。她不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但她從穆逸的眼睛裏看到了很多東西——哀求,痛苦,難過,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她沒有問爲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我等你。”她說。

穆逸笑了,眼淚從眼眶裏滑下來。赫冥看着她的眼淚,伸出手,隔着玻璃,貼在了穆逸的臉頰對應的位置上。玻璃很涼,她的掌心也是涼的。穆逸把手覆上去,兩隻手隔着玻璃貼在一起,中間只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但誰也碰不到誰。穆逸閉上眼睛,把那層玻璃的溫度記在心裏。下一次,她想,下一次一定要早一點想起來。一定要在她殺人之前,一定要在她變成罪犯之前,一定要在那扇門關上之前。一定要拉住她的手。不要再鬆開了。

她叫我等她,算了吧,我等不到她的。

第二十三次。

穆逸是在赫冥死了之後纔想起來的。這一次她想起來的太晚了,晚到她趕到的時候,赫冥已經躺在太平間裏了。不是自殺,是被殺的。赫輝。又是赫輝。那個男人後找到了赫冥,要錢,不給,動了手。下手太重了。穆逸站在太平間裏,掀開白色的牀單,看着那張臉。赫冥閉着眼睛,表情很平靜,像是睡着了。她的臉上還有傷,青紫色的,顴骨那裏腫了一塊,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黑黑的,軟軟的,和以前一樣。穆逸站在那張牀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赫冥說“我等你”。騙子。說好的等我呢。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頭髮。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沒有生命的髮絲,不再柔軟,不再有溫度。穆逸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來,攥成拳頭。她沒有哭。她已經不會爲赫冥哭了。眼淚在之前的那麼多次輪迴裏已經流乾了,剩下的只有一種乾涸的、裂開的、風一吹就沙沙作響的疼痛。

她站在太平間裏,頭頂的白熾燈嗡嗡地響,冷氣從通風口裏灌進來,吹在她的後背上,涼颼颼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輪迴的時候,赫冥被判死刑,她站在法院外面,看着三月的天空,許願說想跟那個人不止有一輩子的緣分。老天爺聽見了。給了她這麼多次。每一次都讓她記住,每一次都讓她痛,每一次都讓她看着同一個人死。不是死在刑場上,就是死在出租屋裏,不是死在她手裏,就是死在別人手裏。反正都是死。反正她甚麼都改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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