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請看見我,聽見我(三) (1/5)
請看見我,聽見我(三)
能跟葉燃一起上學的寧謐明顯很高興,表現在於她一直對着葉燃笑。
不是那種誇張的笑,是那種嘴角微微彎着、眼睛裏有光的笑。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整個人都散發着一種懶洋洋的、饜足的氣息。從出門到上車,從下車到進校門,寧謐的目光幾乎沒從葉燃身上移開過。
葉燃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大概是因爲無法用聲音吸引別人的注意,寧謐便更習慣用注視。她看人的時候很認真,像是在用眼睛說話,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都藏在目光裏。小時候葉燃覺得這種注視很溫暖,像冬天裏裹緊的毯子。後來她開始賭氣了,就覺得這種注視很煩,像被人拿放大鏡盯着,渾身不自在。
現在她又覺得溫暖了。
但同時也覺得不好意思。
她在心裏罵自己:上輩子真是昏了頭了,居然忍心遠離寧謐。這麼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人,她是怎麼捨得推開的?她是怎麼做到看着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卻無動於衷的?
真該死啊。
可雖然不好意思,她又捨不得跟寧謐拉開距離。甚至比以前靠得更近了一些。走在路上的時候,她的肩膀幾乎貼着寧謐的肩膀,袖子蹭着袖子,偶爾手背碰在一起,她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故意加快腳步躲開。
寧謐似乎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但她甚麼都沒說。只是笑得更開心了。
昨天晚上的晚自習她們一起去吃了關東煮。寧謐點了一堆她喜歡喫的,魚豆腐、竹輪、海帶結、白蘿蔔,滿滿當當裝了兩大杯。葉燃說太多了喫不完,寧謐就用手勢比劃——她比得很剋制,大概還記得葉燃說過“看不懂手語”——但葉燃看懂了。寧謐在說:喫不完給我。
葉燃假裝沒看懂,低頭咬了一口魚豆腐。滾燙的湯汁在嘴裏炸開,燙得她嘶了一聲。寧謐立刻湊過來,皺着眉頭看她的嘴,眼神裏寫滿了“燙到了嗎”。葉燃搖搖頭,寧謐還是不放心,用手背貼了一下她手裏的杯子,確認溫度沒有太高才收回去。
葉燃低着頭,沒讓寧謐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爲她覺得自己當時的表情一定很難看。不是醜的那種難看,是想哭的那種難看。
現在她們坐在教室裏,關係已經緩和了不少。雖然還沒回到小時候那種親密無間的程度,但至少葉燃不會再故意躲着寧謐了。
她們是一個班的,理科。因爲寧謐情況特殊,從上學開始她們就是同桌。幾乎形影不離。
那時候她還沒開始跟寧謐賭氣。或者說,那時候她還以爲自己只是在跟寧謐鬧彆扭,過兩天就好了。結果這個“過兩天”過了好幾年,一直到她把兩個人的關係糟蹋得千瘡百孔,一直到那場火把一切都燒乾淨。
兩人剛坐下,後排就傳來一個帶着起牀氣的聲音。
“你們昨天晚上怎麼可以趁我請假就去喫關東煮?太不夠意思了!”
葉燃轉過頭。
楊悸予趴在桌上,臉枕着胳膊,頭髮亂糟糟的,校服拉鍊只拉了一半,整個人散發着一股剛從被窩裏被拖出來的氣息。她眯着眼睛,一臉控訴地看着葉燃和寧謐,活像一隻被主人拋棄了的大型犬。
楊悸予。
葉燃看着這張熟悉的臉,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楊悸予算是她們爲數不多的好朋友。從初中就一個班,初中三年加高中兩年,算下來已經同班五年了。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說話直來直去,從來不因爲寧謐不會說話就對她區別對待。該開玩笑開玩笑,該吐槽吐槽,該生氣生氣。她跟寧謐交流的時候也不用手機打字,她說的話寧謐都能聽到,寧謐給她比手語她就連蒙帶猜。
前世,楊悸予跟寧謐去了同一所大學。葉燃當時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其實是鬆了一口氣的。她知道自己把寧謐推得很遠,遠到她夠不着了。但有楊悸予在,至少寧謐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人會在食堂幫她佔座,會在下雨天記得多帶一把傘,會在她難過的時候給她遞紙巾。
葉燃考去了很遠的城市。她以爲自己不需要寧謐,也以爲寧謐不需要她。可現在回頭看,她才發現——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因爲她怕自己需要了,卻得不到。
“就不帶你。”葉燃回過頭,語氣是那種很欠揍的理直氣壯。
楊悸予瞪大了眼睛:“你說甚麼?!”
葉燃面不改色:“我說,就不帶你。”
寧謐在旁邊看着這一幕,嘴角彎了彎。她也湊過來,對着楊悸予點了點頭,表情特別認真,像是在附和一樁非常重要的決定。
楊悸予受到了雙重打擊,捂着胸口倒回桌上,演技浮誇得像個八十年代的電視劇女主角:“你們咋這樣!我拿你們當姐妹,你們拿我當外人!五年,整整五年!我楊悸予的真心終究是錯付了!”
葉燃沒忍住,笑了一下。
寧謐也笑了,笑得很輕,沒有聲音,但眼睛彎成了兩道很好看的弧線。
楊悸予趴在桌上,看着她們倆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來。笑完又想起甚麼,從桌鬥裏掏出兩顆牛奶糖,一顆扔給葉燃,一顆遞給寧謐:“給給給,堵住你們的嘴。下次必須帶上我,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