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請看見我,聽見我(十二) (1/2)
請看見我,聽見我(十二)
愛,她的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圓。姐姐比天長比地久。她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像在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把“天長”和“地久”這兩個詞織在一起,織成一個沒有邊界的、無限延伸的東西。
姐姐,我愛你比天更長比地還久。
她比完了。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寧謐看懂了。她當然看得懂。她從四歲開始學手語,學了十四年,每一個手勢都刻在她的骨頭裏,比任何語言都更親近、更本能、更不需要思考。
她看懂了。然後她愣住了。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的手還垂在身側,手機握在手心裏,屏幕已經徹底暗了,黑色的玻璃皮膚反射着窗外那線極細極淡的月光。她的嘴脣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像有甚麼東西卡在那裏,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不能說話,但此刻說不出話的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因爲她的聲帶天生就無法振動,是因爲她的喉嚨裏缺了那個讓別人聽到她的零件。現在不是因爲那個。現在是她的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把所有的血液都泵到了別的地方,沒有留給喉嚨。她的喉嚨是乾的,舌頭是僵的,嘴脣是麻的。她就算有聲帶,也說不出話。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從內部傳上來,經過肋骨,經過氣管,經過食道,傳到她的耳膜,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她的身體裏敲鼓,鼓槌落下去,整個身體都在震動。這大概是她這輩子發出的最強烈的聲音。寧謐站在原地,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這個她從未聽過的、如此強烈的、幾乎要把她震碎的聲音,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而葉燃卻還在歪頭對着她笑。那個笑容和剛纔一樣,輕的,暖的,像一片被陽光曬透了的葉子,脈絡清晰,邊緣柔軟,帶着秋天特有的、乾燥的、讓人想把它夾進書頁裏的質感。她歪着頭看着寧謐,等她的回應。
寧謐沒有回應。她的大腦已經重載了。她的處理器在超負荷運轉,所有的內核都在處理同一個信息——“葉燃說她愛她”,但她的內存不夠了,緩存滿了,系統卡住了。她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她的腦子已經死機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太多的情緒同時湧上來,互相抵消,互相淹沒,最後甚麼都剩不下。就像你把所有顏色的顏料都倒進同一個桶裏,攪一攪,得到的不是彩虹,是黑色。
她不知道怎麼應付現在這個場面。這跟她的猜測完全不一樣。她以爲葉燃會走。她以爲葉燃會說“知道了”,然後拉開門,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像剛纔那樣。她以爲葉燃需要時間,需要距離,需要一個不用面對她的空間。她已經準備好把那些空間給葉燃了,準備好了一個人站在窗邊,把那些空間填滿。
但葉燃沒有要空間。葉燃要她。
爲甚麼?爲甚麼不是遠離?爲甚麼不是退縮?爲甚麼不是“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她明明已經把所有的武器都交給葉燃了——你看,我會抽菸,我有祕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個完美的姐姐,你可以不喜歡我了。她把這些一樣一樣地擺在葉燃面前,像把刀子一把一把地遞過去,每一把都可以用來捅她。她等着被捅。但葉燃沒有接那些刀。葉燃繞過了所有的刀,走到她面前,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沒想過會聽到的話。
葉燃往前了一步。寧謐沒有動。她的腳釘在地板上,像生了根,她的身體已經不聽她的了,大腦發出的指令傳不到四肢,信號在路上就丟了。
葉燃又往前了一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兩步,從兩步變成了一步。葉燃走到寧謐面前,停下來。寧謐下意識地擡起頭看她。這個擡頭的動作是本能,葉燃長高了——甚麼時候這麼高的?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葉燃比她矮半個頭,窩在她懷裏的時候頭頂剛好抵着她的下巴,像一隻蜷着身體的貓。
那時候她低下頭就能看到葉燃的髮旋,頭髮是軟的,黑色的,在光裏泛着一點點棕。現在寧謐要微微仰着頭才能看到葉燃的眼睛。葉燃比她高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這個暑假,也許更早。她一直沒有注意到,因爲她太久沒有這樣站在葉燃面前了。她太久沒有認真地、面對面地、不帶任何遮擋地看着葉燃了。
不知不覺,葉燃好像已經比她高了。這個妹妹好像早已不需要她的保護了。以前是她牽着葉燃的手過馬路,是她在葉燃被噩夢驚醒的時候把她摟在懷裏,是她在葉燃發燒的時候整夜不睡守在牀邊。她以爲葉燃永遠是需要她的那個,以爲葉燃永遠是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會撲進她懷裏叫“姐姐”的小女孩。
但小女孩長大了。長得比她高了,長得不再需要她低頭去看了,長得可以從上往下看她了。寧謐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十三年的時間在這一刻被壓縮成了一個極短的瞬間,像一部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畫面飛速閃過——四歲的葉燃站在她面前,小小的,怯怯的,穿着鄉下帶來的舊衣服,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一隻被遺棄了很久終於被人撿起來的小動物。她抱了她。那個擁抱很輕,輕得像抱住了一團會散開的霧氣。但葉燃在她懷裏慢慢不抖了,僵硬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下來,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冰。
“姐姐,”葉燃叫她,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似的,“我要親你。你同意嗎?”
葉燃在等寧謐的同意。
寧謐沒有動。她的心跳已經快到了一個她從未體驗過的頻率,快到她覺得心臟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但她沒有動。她不知道該怎麼動。她不知道面對“我要親你”這四個字,正確的反應是甚麼。應該點頭嗎?應該搖頭嗎?應該後退嗎?應該上前嗎?
她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參照。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從來沒有人站在她面前,用那種認真的、篤定的、不帶任何試探和退路的眼神看着她,說“我要親你”。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住這句話。
這句話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臂擡不起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並不抗拒。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誠實。她沒有後退,沒有偏頭,沒有伸出手擋在兩個人之間。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像一塊被釘在地上的、不會逃跑的靶子。
她的身體在說:你可以。
她的身體在說:我允許。
她的身體在說:我渴望。
她渴望葉燃這團燃燒的火焰燒到她這片靜謐的土地上。她的名字叫寧謐。靜謐的謐。她的名字是媽媽給她取的,媽媽說希望她安靜、平和、不爭不搶、歲月靜好。她做到了。她很安靜,很平和,不爭不搶,歲月靜好。她的生活像一片被大雪覆蓋的原野,白茫茫的,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聲音。她在那片原野上生活了十八年,以爲這就是世界本來的樣子。然後葉燃來了。葉燃是火。火落在雪上,雪會化。雪化了之後,底下露出的是土地。土地是褐色的、粗糙的、有溫度的、會呼吸的。土地不需要安靜,不需要平和,不需要不爭不搶。土地只需要被燃燒過。
葉燃親吻上寧謐的脖頸。準確地說,是脖頸上那一片薄薄的、白皙的、能看清青色血管紋路的皮膚。那片皮膚下面是頸動脈,是寧謐全身血液流動最快的地方,是她的心臟最忠實的信使——心臟每跳一下,血液就泵出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經過胸腔,經過喉嚨,到達脖頸,在那一小片皮膚下湧動,像一條被藏在地下的、永遠不會乾涸的河流。
葉燃的嘴脣碰上那片區域的時候,動作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輕到像第一片雪落在還沒有完全凍結的湖面上,輕到像一聲嘆息被風接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散在空氣裏。她沒有用力,沒有吮吸,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只是把嘴脣粘貼去,貼在那片薄薄的、溫熱的、能感覺到脈搏跳動的皮膚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心跳已經快得數不清了,像一百面鼓同時在敲。那是寧謐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有力的,熱烈的,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一堵牆,牆在震,地在震,空氣在震,葉燃的嘴脣在震。那個震動從寧謐的頸動脈傳到葉燃的嘴脣,從嘴脣傳到大腦,從大腦傳到心臟。兩個心臟隔着兩層皮膚、一層肌肉、無數根血管和肋骨,以不同的頻率跳動着。一個快,一個更快。一個在胸膛裏跳,一個在嘴脣上跳。
姐姐,這樣算親吻你的心臟嗎?算聽見你的心跳嗎?
葉燃在心裏問。沒有人回答她。寧謐聽不到她的心聲,窗簾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月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一小片,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但葉燃覺得她聽到了回答。因爲寧謐的心跳變了。它變重了。每一下都更重,更深,像有人在寧謐的胸口裏挖了一口井,心跳從井底傳上來,帶着迴音,帶着水聲,帶着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帶上來的、從未見過天日的、潮溼的、溫暖的東西。
葉燃閉着眼睛,嘴脣貼着寧謐的脖頸,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越來越重的跳動。她想,原來這就是寧謐的心跳。她聽過很多次了。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清晰。寧謐的心跳一直是藏着的,和她的眼淚、她的恐懼、她的疲憊、她深夜裏一個人站在窗邊抽的煙一樣,藏得很好。現在寧謐不藏了。
她藏不住了。葉燃的嘴脣貼着她的頸動脈,那裏沒有藏這個選項。血液從心臟泵出來,經過那裏,流向全身。這是寧謐的生命最誠實的部分,它不會說謊,不會掩飾,不會說“我沒事”和“沒關係”。
它就是跳。快就是快,重就是重,亂就是亂。此刻它是亂的。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深,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重,像有甚麼東西在她心臟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得她整個人都在震動,從心臟到指尖,從指尖到髮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