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三) (1/3)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三)
白鳩麟又看到了那些記憶。
大概是好不容易結束了冥界之旅,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那些被封印在腦海深處的東西便趁虛而入,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無聲無息地將她淹沒。這次的記憶不太連貫,斷斷續續的,沒有重點,像一卷被蟲蛀過的舊膠片,這裏缺一塊,那裏花一片,拼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
她在劈柴。斧頭很重,她一次只能掄起一點點,劈了半天才劈開一根木頭,累得直喘氣。自己似乎特別小,可能跟那些柴火堆一樣高。
她在縫衣服。針腳歪歪扭扭,像一條喝醉了的蜈蚣。她縫了一會兒,把衣服舉起來看了看,不滿意,拆了重新縫,縫了又拆,拆了又縫,反反覆覆折騰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放棄了,把那件衣服團成一團塞進了櫃子最底層。
她在雪地裏走路。雪很深,沒過了腳踝,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坑。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被凍得發紅的眼睛。
她在哭。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每一次的記憶都不是完整的斷斷續續,有時候時間跨度也不一樣,可能上一個場景還是春天,下一個就是冬天。像一卷磁帶被人剪掉了一截,跳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場景。
她站在一片花田裏,手裏捧着一大束花,笑得眼睛都彎了。花的顏色很雜,紅的黃的紫的白的,甚麼都有,配在一起俗氣得像鄉村集市上五毛錢一束的假花,但她笑得很開心,開心到白鳩麟隔着記憶都能感受到那種從心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快樂。
又斷了。
記憶還在繼續。劈柴的,縫衣服的,在雪地裏走路的,蹲在牆角哭的,捧着花笑的,慌張奔跑的——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裏轉,一個接一個,沒有邏輯,沒有順序,沒有起承轉合,就是一些很繁瑣的、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小事。而且看環境,不在仙界。仙界沒有雪。仙界四季如春,六初花常年不敗,不會有那種冷到骨頭縫裏的冬天,不會有沒過了腳踝的積雪,不會有被凍得發紅的眼睛和鼻子。這些記憶發生在一個有四季分明、有嚴寒酷暑、有風和雪的地方——人間。
白鳩麟恍恍惚惚地看着這些畫面,像在看一部不屬於自己的電影。這段記憶太長了,長到她覺得自己的腦子都快裝不下了。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湧進來,沒有給她任何消化的時間,就這麼硬生生地塞進了她的腦海裏,塞得滿滿當當,不留一絲空隙。
她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只是微微亮。
仙界的黎明是溫柔的。沒有太陽躍出地平線的那種劇烈,只有光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滲透出來,像水穿過沙土,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六初花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微光中閃爍着細碎的、銀色的光,像無數顆被揉碎了的星星。
白鳩麟穿着一件單薄的裏衣走出了門。仙界的溫度長年如春,不冷也不熱,恰到好處。夜風從竹林間穿過,帶着竹葉的青澀氣息和六初花的清甜,拂在她的臉上,涼絲絲的。
她站在竹廊下,看着遠處的山巒被晨光一層一層地染亮,從深灰到淺灰,從淺灰到淡紫,從淡紫到金色。很美。美到她的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夢境裏那些畫面——雪地裏的行走,牆角里的哭泣,花田裏的笑。
她忽然停住了。
白鳩麟站在竹廊的陰影邊緣,一隻腳踩在晨光裏,一隻腳留在黑暗中,整個人像一幅被從中間切開的畫。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瞳孔微微收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襟。那些記憶——劈柴的,縫衣服的,在雪地裏走路的,蹲在牆角哭的,捧着花笑的,慌張奔跑的——她重新把它們從腦海裏調出來,一幀一幀地回放。
感受。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找到了那個一直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她的那些記憶裏,她有感覺。劈柴的時候,她會喘氣,胸腔會隨着呼吸起伏,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裏一下一下地撞擊着。縫衣服的時候,她會因爲反覆拆了縫、縫了拆而感到煩躁,那種煩躁讓她想把衣服扔出去。在雪地裏走路的時候,她會覺得冷。
喘氣。煩躁。冷。
白鳩麟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下是空的,沒有心跳,沒有任何東西在撞擊她的胸腔。但記憶裏的那個她,胸口是有東西的。那個東西在劈柴的時候會加速,在奔跑的時候會狂跳。
心跳。
白鳩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攥着衣襟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作爲白鳩麟——沈清弦的靈獸、鳩雀、沒有心臟的小鳥——不應該有心跳。沈清弦說她沒有心臟,若離說她沒有心臟,她自己也能感受到胸腔裏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如果她有心臟,她不會對情感一無所知,不會在看到沈清弦哭泣的時候無動於衷,不會在接吻之後只關心“軟軟的很好親”。她沒有心臟,這是事實。但記憶裏的她有心跳。
白鳩麟的手指在發抖。她不知道自己爲甚麼發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手指顫得越來越厲害,顫到她不得不把手指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裏,用疼痛來壓制那種不受控制的顫動。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了竹廊,走過了那片六初花海,走過了那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站在了一扇門前。沈清弦的房門。白鳩麟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
她在猶豫甚麼?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在不確定自己的手還在不在發抖的時候,不應該被沈清弦看到。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誠實,她的手已經擡起來了,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木門。
白鳩麟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裏沒有人。竹牀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一盞燈,燈芯剪得平整,沒有燃過的痕跡。沈清弦不在。白鳩麟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愣了一下。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很輕,很遠,像風穿過竹林時發出的細碎的、沙沙的聲響,但比那個更清,更脆,像是水的聲音。
她循着那聲音走去。
竹林深處有一絲光亮,泛着銀白色的、細碎的粼粼波光。白鳩麟撥開最後一叢竹子,眼前豁然開朗。
一池溫泉。
月光從天穹上傾瀉下來,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化作千萬片銀色的光斑,在池中輕輕搖晃。水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霧氣,像一層透明的紗,將池中的人影籠罩其中,朦朦朧朧,看不真切。而在那層霧氣之後,在那片銀白色的粼粼波光之中,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