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五) (1/3)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五)
大概是日子過得太過舒心了。導致白鳩麟都不想再去深究自己到底是誰,可冥冥之中她必須要知道些甚麼。
白鳩麟是被一陣黏膩的潮溼感驚醒的。不,不是驚醒。是從一個夢裏被生生拽出來,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底猛地拉上岸,肺裏灌滿了水,喉嚨裏堵着甚麼東西,想咳嗽卻咳不出來,只能張着嘴,像一條被擱淺的魚,無聲地翕動着。
她坐在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裏衣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黏膩。她的手指攥着被褥,攥得指節泛白,指腹下的布料被揉成一團。
她做了個夢。時隔幾日,她又夢到了自己的記憶。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畫面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每一個細節都鋒利無比,割得她生疼。一條暗黑的巷子。兩側是高聳的牆壁,牆面上爬滿了潮溼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綠色熒光。地上的石板被不知名的液體浸透了,踩上去有一種黏膩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觸感。空氣裏有股鐵鏽味,濃烈的、腥甜的、像生了鏽的金屬被泡在水裏發酵了很久的味道。
血。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一下一下,胸腔劇烈地起伏着。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那聲音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裏奔湧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漲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胸口,要把她的肋骨沖垮。
但奇怪的是,她一點都不覺得慌張。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急促,但她的大腦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恐懼,沒有後悔,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處在她的位置應該有的情緒。她只是站在那裏,手裏攥着一塊石頭,低頭看着面前的人。
一個男人。躺在地上,蜷縮着,身體還在抽搐。一下,一下,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做着最後的、徒勞的掙扎。他的臉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張被紅色覆蓋的臉和一雙瞪得快要從眼眶裏掉出來的眼睛。白鳩麟低頭看着他,心裏沒有任何波瀾。她只知道他還活着。還在抽搐,還在呼吸,還在這條暗黑的、潮溼的、充滿鐵鏽味的巷子裏茍延殘喘。
她走上去。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石頭在她手裏沉甸甸的,帶着從那個人身上沾來的溫熱和黏膩。她蹲下來,舉起石頭,落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落下都有一種沉悶的、鈍重的聲響。
血濺到她臉上,溫熱的,帶着那股讓她作嘔的鐵鏽味。她沒有閉眼,就那麼睜着眼睛,看着那張臉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地變形、碎裂、失去人形。白鳩麟不太理解那種“噁心”的感覺,她的胃在翻湧,喉嚨裏有甚麼東西往上頂,但她就是停不下來。
直到那個人徹底不動了。沒有抽搐,沒有呼吸,沒有那雙瞪得快要掉出來的眼睛。甚麼都沒有了。他變成了一攤肉,安安靜靜地躺在巷子裏,和那些牆壁、石板、青苔一樣,不再有任何反應。
白鳩麟喘着氣,把石頭丟掉了。石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滾了兩圈,停在那攤暗紅色的液體裏,沾了更多的血。她站起來,腿有些軟,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站穩。那面牆上全是青苔,滑膩的,冰涼的,觸感像某種爬行動物的皮膚。
她順着牆壁往巷子外面走,腳步不穩,走得很慢。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黏膩的,溫熱的,讓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覺得不舒服。
她走出巷子,來到一條更寬的路上。路兩邊是低矮的房屋,門扉緊閉,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沒有人看到她,沒有人在意她,這個夜晚安靜得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她急切地環顧四周,想要找到一個地方把身上的血洗乾淨。這身血太噁心了,她一分鐘都忍不了。視線在黑暗中搜索了片刻,終於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裏看到了一個水缸,半人高,青灰色的缸身上爬滿了裂紋,缸沿上長着一層薄薄的青苔。
白鳩麟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扶着缸沿,往裏面看。水是滿的,清澈的,映着頭頂那一輪冷冷的月亮。她彎下腰,用手捧起水,往臉上潑。一下,兩下,三下。冰涼的水沖走了臉上那些溫熱的、黏膩的血,順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進水缸裏,盪開一圈一圈淡紅色的漣漪。她不停地潑水,一次比一次急切,像要把整張臉都搓掉一層皮。直到她覺得自己臉上的血應該洗乾淨了,才停下來,撐着缸沿大口大口地喘氣。
水缸裏的水面慢慢平靜下來,漣漪散去,鏡面般的水面映出了她的臉。
不是她的臉。不是白鳩麟的臉。那張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着眼睛都能在腦子裏一筆一筆地畫出來。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脣不點而朱。那是沈清弦的臉。稚嫩的,沒有現在這樣清冷鋒利的、帶着少年氣的沈清弦的臉。
她在自己的記憶看到的是沈清弦的臉。
白鳩麟猛地從夢中驚醒。她坐在牀上,渾身都在發抖。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沿着她的鼻樑滴落在手背上,冰涼。
她低頭看着手背上那滴汗,好一會兒沒有動。沈清弦的臉。自己的記憶裏,爲甚麼會出現沈清弦的臉?
她看到的水中的倒影,不是她自己,是沈清弦。
白鳩麟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臺重載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瘋狂地轉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的聲音。有甚麼東西在拼命地從她腦海深處往上湧,像火山噴發前的岩漿,在殼下翻湧、撞擊、尋找每一個可以衝破的裂縫。
她從牀上跌了下來。腳剛踩到地面,腿就軟了,膝蓋撞上冰涼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覺得疼,摔了就摔了,爬起來就是。她撐着牀沿,踉蹌着站起來,腳還沒站穩,懷裏有甚麼東西滑落出來,摔在地上,碎了。
那枚玉簡。那枚她剛從冥界回來時在自己的骸骨旁邊撿到的玉簡,通體碧綠,溫潤如脂,上面刻着“清弦”兩個字。她一直把它揣在懷裏,貼着胸口,像護身符一樣隨身攜帶。
此刻它躺在地上,碎成了幾塊。碧綠的碎片散落在木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白鳩麟低頭看着那些碎片,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這代表了甚麼,那些碎片裏就有甚麼東西涌了出來。從碎裂的玉簡中傾瀉而出,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灌進了她的腦子裏。
白鳩麟瞬間覺得頭痛欲裂。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的顱腔裏翻攪、撕裂、重組的痛。她的記憶在被甚麼東西改寫——不,不是改寫,是補充。那些碎片的、不連貫的、像一卷被蟲蛀過的舊膠片的記憶,正在被新的畫面填充、連接、修復。
記憶如洪水般湧入。一個洞xue,她很熟悉,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記憶的場景。黑暗,潮溼的血腥氣,一聲巨響,倒地的沈清弦,和一隻奄奄一息的白色鳩雀。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以爲那隻鳩雀就是自己。畫面太模糊了,她只看到一隻白色的、沾滿血污的鳥,和旁邊倒地的沈清弦。她理所當然地認爲那隻鳥就是她自己,因爲那個畫面是她的記憶,記憶裏的鳥不是她還能是誰。但現在,在玉簡碎片的記憶洪水中,她看到了完整版的畫面。
畫面裏不是兩個,是三個。沈清弦,一隻鳩雀,還有她。她站在洞xue入口,以某種更虛無的、更飄忽的形態懸浮在那裏,像一團沒有形體的霧,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她低頭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看着那隻還沒有完全斷氣的白色鳩雀,看着自己的手——如果那算手的話——從沈清弦身上拿起了一枚玉簡。她將自己的一部分記憶封進了那枚玉簡裏。然後她走向那隻鳩雀,俯下身,融入了那隻還在微弱呼吸的鳥的身體裏。那隻鳩雀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動作很輕,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中。從那天起,她變成了沈清弦的靈獸。她變成了白鳩麟。
白鳩麟跪坐在地上,碎片散落在她的膝邊,玉簡的碧綠色光芒已經暗淡了,像一盞熄滅了的燈。她的腦子裏還在翻湧着那些畫面。
一個完整的、從頭到尾的故事。一個關於她是誰、從哪裏來、爲甚麼會在這裏的故事。
她第一次看到那個洞xue場景的時候,以爲那隻鳩雀就是她。但其實是三個人——沈清弦一個人,一具已經沒了氣息的鳩雀,和一個靈魂。那個靈魂是她。那隻鳩雀不是她,它只是一隻普通的靈獸,沈清弦的靈獸,在某個不知名的時刻爲了保護沈清弦而死。而她,從頭到尾都不是那隻鳥。
白鳩麟看着攤開在眼前的破碎玉簡,腦子裏忽然迴響起一個聲音。同根本源。算命先生說的。她的身體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所以她覺得自己和沈清弦是“同根”,已經夠荒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