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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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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臟的重量(十七)

沈清弦的記憶是從一片黑暗中開始的。冰冷的、潮溼的、被塞進了一個不見天日的箱子的黑暗。她記得木板的味道,黴爛的,混着陳年的油污和洗不掉的鐵鏽味。她被從那個箱子裏拽出來的時候,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有人掰開她的嘴看了看牙齒,翻過她的手看了看掌紋,像在檢查一頭牲口的牙口和蹄子。

“太小了,幹不了甚麼活。”

“養幾年就行了,給口喫的餓不死。”

這就是她對自己的身世所能追溯的最早的記憶。不是母親的懷抱,不是搖籃曲,不是任何溫暖的東西。是一個被塞在木板箱裏、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一樣被人從甲地運到乙地的沈清弦。

那戶人家姓甚麼她後來沒有再去記。只記得宅子很大,門前的石獅子很高,門檻比她的小腿還高,每天跨進跨出都是一場和那扇沉重木門的搏鬥。她在那裏學會了很多東西——怎麼在不被看到的情況下偷喫一口剩飯,怎麼在捱打的時候咬牙不出聲,怎麼在被罰跪一夜之後用最快的速度站起來而不讓人看出腿已經麻了。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最疼的時候閉上眼睛,然後就不覺得那麼疼了。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不是甚麼“不覺得疼了”。

那是有人替她疼了。

第一次出現那種“斷片”的情況,是在她六歲的時候。老婦人嫌她洗碗太慢,一巴掌扇過來,她摔在地上,額頭磕在竈臺的棱角上,血順着眉骨往下淌。她疼得眼前發黑,腦子裏嗡鳴不止,然後——甚麼都沒有了。像一盞燈被突然掐滅了。再醒來的時候,她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額頭上的傷口被人用不知從哪撕下來的布條草草纏了幾圈,血跡已經幹了,黑褐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眉骨上。渾身都在疼,像有人在她骨頭裏灌了鉛的疼。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竈臺前來到柴房的。不記得是誰給她包紮的傷口。不記得那段時間裏發生了甚麼。她問了一個老僕人,老僕人的表情很奇怪,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你自己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

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很多次。被罰跪在雪地裏的時候,膝蓋凍得沒了知覺,她覺得自己的腿馬上就要廢了,然後意識一黑,再醒來時已經躺在柴房裏的稻草堆上,膝蓋上裹着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舊棉絮。被惡霸堵在巷子裏的時候,她摸到了地上的一塊石頭,攥在手裏,渾身都在發抖——然後意識斷了。

再醒來時她站在一口水缸前,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張沾滿了血的臉。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已經幹了,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怎麼搓都搓不掉。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巷子的,不記得手上這些血是誰的,不記得在那段失去意識的時間裏,她的身體做了甚麼。

但她隱約知道了——在她撐不住的時候,有甚麼東西會替她撐。

後來她給自己找到了一個解釋:人在極度痛苦的時候,意識會主動切斷對身體的感知,這是一種自我保護。這是她在山上讀了書之後才學到的詞。她把這個解釋放在心裏,像放一顆定心丸,告訴自己沒有甚麼是不可理解的,那些斷片只是她身體的本能反應,是她在絕望中自救的方式。她問過若離,一個人在最疼的時候會不會突然失去意識,醒來之後甚麼都不記得。若離說會,人在承受超出極限的痛苦時,靈體會自動切斷與□□的聯繫,這是最常見的應激反應。沈清弦信了。她把這個當成答案,不再去追究這些年的意識斷片。

或許她潛意識拒絕着這個真相。

直到今天,白鳩麟跪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溫柔聲音說:“我一直住在你的身體裏。”

那一刻,沈清弦腦海中那扇緊閉了上百年的門,忽然被風吹開了。

白鳩麟她想起了一切。

不是白鳩麟的記憶,而是她自己的。那些她以爲只是“不記得了”的空白,那些她以爲只是“應激反應”的斷片——她終於知道里面藏了些甚麼。

她想起六歲那年,老婦人扇過來的巴掌沒有落在她臉上。不是因爲老婦人收了手,而是因爲她的手被人抓住了。用她的手,她的手指,她的力氣。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怎麼做到的——她只有六歲,瘦得皮包骨頭,連一桶水都提不動。但那隻手抓住了老婦人的手腕,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老婦人的皮肉裏。老婦人疼得變了臉色,罵了一句,甩開了手,看着她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恐懼。沈清弦那時候已經“不在”了。做這件事的人不是她。但她此刻站在白鳩麟的記憶之外,作爲一個遲到了上百年的旁觀者,終於看清了那個片段裏的真相。

她想起那些跪在雪地裏的夜晚。她以爲自己暈過去了,被好心的老僕人擡回了柴房。但現在她知道,那不是暈厥。是她身體裏的另一個人走出了那間雪地裏的院子,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後,從竈臺後面翻出了那些舊棉絮,一圈一圈地纏在自己凍裂的膝蓋上。

她想起那條暗黑的巷子。她以爲自己只是“失去意識”了,以爲惡霸們不知道甚麼原因自己跑掉了。但現在她知道,是那個住在身體裏的人——那個比她更冷靜、比她更強大、比她更不怕髒手的人——從她手中接過了那塊石頭,一下一下地砸了下去。在她連一塊石頭都握不穩的年紀,那個人替她拿起了她拿不動的東西。那些她扛不動的米袋,那些她躲不掉的巴掌,那些她說不出的話,那些她下不了的手——全都有另一個人替她做了。

沈清弦坐在竹亭裏,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臉照得慘白。白鳩麟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安靜地蹲在她面前,仰着臉看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裏映着沈清弦的倒影。

沈清弦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試煉結束在仙界醒來時的感覺。那天她躺在竹屋的牀上,看着頭頂陌生的房梁,聞着空氣中淡淡的竹香,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傷口,沒有任何疼痛,安安靜靜的,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巢xue的鳥。但她覺得空。不是身體空,是心裏空——像有甚麼東西被留在了身後的某處,像她和這個世界之間少了一層甚麼。她以爲是離開了那個苦難的環境後產生的不適應,以爲自己需要時間去習慣不再捱打、不再捱餓、不再隨時有人對她惡語相向的日子。她以爲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叫做“自由”。

不是。

那是白鳩麟不在她身體裏了。

她不知道。她怎麼可能知道呢?她從來就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裏住着另一個人,不知道每次撐不住的時候替她撐下去的不是甚麼“應激反應”,而是一個從她骨頭裏長出來的、比她自己更勇敢的靈魂。

她不知道那種“空”的感覺,是一個陪伴了她十幾年的影子,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離開了。

後來她有了那隻靈獸。那隻白色的小鳩雀,不知道怎麼出現在她面前的,撲棱着翅膀,一頭扎進她懷裏,賴着不走。她從那小小的、溫熱的身軀裏,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定。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淡了一些。像被另外一種東西覆蓋了。像傷口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不疼了。

她給那隻鳥取名叫白鳩麟。白是顏色,鳩是種屬,麟是……她也不知道爲甚麼要用這個字。或許是與“靈”同音,一個由她而誕生的靈魂。

她不知道她給那隻鳥取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也是那隻鳥的名字——因爲她們本就是同一個人。是她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是她自己在叫自己。

此刻,白鳩麟就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輕聲說:“你的心臟就是我的心臟,你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

沈清弦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着白鳩麟。她曾經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裏振翅。不是心臟,心臟在胸腔裏,是沉悶的、有規律的咚、咚、咚。那個振翅不在胸腔裏,在更深處,在骨頭縫裏,在靈魂的最底層。像一隻蝴蝶被繭裹住了,一次又一次地試圖破繭而出,用自己的翅膀護住那隻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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