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保持困惑 是喫醋的意思 (1/4)
第7章 保持困惑 是喫醋的意思
明春來睡得不安穩。消毒水味,點滴聲,老人的呼吸,走廊的推車,所有聲音和氣味擰在一起。
她做起了夢。
是山脊鎮。
升入高三的九月,山葉轉黃,風裏有穀物曬透的氣味。
可明春來聞不到這些。
阿媽在茶廠搬茶,麻袋砸下來,她人跟着栽倒,沒能再站起來。
鎮衛生院拍不了片,轉到縣醫院,醫生對着光看了看片子,搖頭:“腰椎壓縮性骨折,壓迫到神經了,得做手術,咱們這兒做不了,得去市裏或省城。
“手術……要多少錢?”明春來問。
醫生報了個五位數,這還不算後續康復,更別提高三的學費和生活費。
醫院外的天,和裏面一樣,是鐵灰色的,冷的硬的。明春來沒有回家,那個阿爸留下的空屋子,她去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教師,聽完她的情況,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學校組織捐款吧,老師們湊一點,同學們湊一點。”
捐款箱擺在教學樓門口,同學們經過,往裏投些零錢,老師們捐得多些。親戚也借了,大舅家,二嬢家,外地的姑媽也匯了錢回來。
加起來,離手術費還差一截。
那大半個月是怎麼過的,後來明春來幾乎想不起來。
白天在學校上課,腦子是木的,老師在講甚麼,她聽不進去,只是機械地記筆記。晚上去醫院陪牀,阿媽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牀邊,握着那隻粗糲的手,不說話,只是握着。
山像一圈沉默的牆,將她困在中間,連回聲都沒有。
後來有一天,具體是哪天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那天的陽光格外慷慨,落在身上,很亮,很暖。
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笑着說:“春來,柏城有位愛心人士願意一對一資助你,你阿媽的手術費和你的學費都解決了。”
辦公室裏的老師們都看着她,眼神裏有欣慰,有感慨。窗外的陽光太亮,刺得她眼睛發酸。
班主任又說:“那位虞女士你應該見過,上週有一行柏城的教育公益人士來考察,學校安排了優秀學生座談會,你參加了的。”
明春來記得那次座談會,但想不起哪位是虞女士。
往年也有從大城市來的人,她每次都會被挑中,和十幾個最有希望考出去的學生一起坐在會議室,像展品似的任人打量。
見面前,校長把她們叫到辦公室,教她們怎麼答:“要說感恩的話,就說我們雖然條件艱苦,但學習努力,將來要回報社會,回報家鄉。這不是謊話,這是爲了學校發展,爲了更多學生的將來。”
明春來明白,因爲公益人士不常來,新的桌椅文具不常有,修繕老教學樓的機會更少。
她以往都做得很好,背熟的臺詞,得體的笑,感恩的眼神,但那天或許是阿媽的病,需要的錢太沉太重了,壓垮了她維持表象的力氣。
輪到她發言,望着對面那些模糊的面孔,審視,憐憫,她沒有再扮演那個懂事爭氣的模板。
她說起鎮上婦女採茶,被外來的收購商壓價,辛苦一年,收入微薄,說起阿媽在茶廠做工,沒有保障,傷病一來,便瞬間失去收入。
“契約”“權利”“保障”只是書裏光燙的詞,她能摸到的,只有它們的陌生匱乏和缺席。
全程,她說得平靜,沒有眼淚,只有困惑。
座談會結束後,校長沒怪她,只是拍拍她肩,嘆了口氣:“你阿媽的事……總會有辦法的。”
可那時她看不到辦法,靠自己,靠別人,都沒有。
直到班主任遞來一張銀行卡和便籤紙,來自柏城的“虞女士”。卡里的餘額讓她愣住,便籤上只有四個字:【保持困惑】,背面是一個手機號。
之後,她帶阿媽去了市裏醫院,手術那天,她坐在手術室外等,手裏攥着那張便籤紙。
她低頭看,還是那四個字:保持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