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1/2)
一
許無對那個初秋沒有記憶,這是肯定的。
那個時候胡玉坐在門口的階梯上,身後木頭門大敞,傳出爺爺的呼嚕聲。梧桐葉蔽住下午的陽光,門口道路顯得很陰涼,對面的花壇裏種着月季和辣椒,月季開得蓬勃生動,辣椒辛香。小狗打草叢裏跑過。打着彎的社區道路連到馬路,高架橋下救護車和的士鳴聲遙遠高昂。
那天早上,胡玉起牀,去買了兩個燒餅。燒餅剛開攤,爐子還沒熱起來,藍色的煙飄進藍色的天裏。胡玉坐在健身器材上等,看着燒餅叔揉麪,已經快要流口水了。“甜的鹹的?”叔轉頭問他,麪糰一樣白淨的臉上閃着微光。
路上沒幾個人,路燈還沒關,手工麪店剛扯開卷閘門,胡椒和青蔥看起來一個顏色。“一個鹹的一個甜的,”胡玉歪着腦袋掏口袋,硬幣一個個蹦到他手裏,“給我奶帶一個。”
“你奶奶身體還好吧?”叔看着他,眼裏跳動着關切的神色,“上次——”
“嗯,做了個手術,好了好了早好了。”胡玉很快地說完,把硬幣放進推車邊緣卡着的小盒子裏。他看了幾眼推車架着的大鐵爐,爐裏烘烤半熟的餅,爐外原本是藍色的,油亮的漆皮掉了一半,罐子鏽了一半,油污糊了一半。堅守陣地的漆皮上紅色方塊字寫着“廠燃氣……”天光亮起來,藍色的空氣變淡,有清涼的風見縫插針撲面而來,爐子是天藍色。
餅叔靜了一會兒,給麪糰撒上芝麻,裹了油的麪糰亮晶晶的,閃出誘人的光,他又說:“下次看着點你奶奶,年紀大了走路慢點,腿摔了多難受。”
有人騎自行車經過,鏈條叮噹作響,胡玉沒有出聲,臉頰紅了一片,有點惱怒。奶奶是因爲他把家裏種的辣椒扯壞了,上趕着打他才摔跤的。他決定一聲不吭,等燒餅烤好。
餅叔把兩個塑料袋子遞給他,袋子裏熱乎乎的燒餅燙手,熱氣把塑料袋蒸白,天邊被日頭蒸白。“等會兒,”餅叔的額頭在晨光裏滿是細汗,他在圍裙口袋裏掏了掏,拋給胡玉一塊糖,有點化了,“巧克力味的,這個特別好喫,你嚐嚐。”
奶奶已經起牀了,邁着小腳叨叨走路。她從臥室叨到廚房,又從客廳叨到門廊。“給。”胡玉把燒餅提給奶奶一個,撒芝麻的裏面有融化的糖漿,撒蔥的味鹹,有幾率喫到小肉沫。
奶奶在門廊上坐着揉腿,顫着手把塑料袋剝開,眯着眼睛咕噥家務:“……一會兒給你爺爺下餛飩,你喫幾個?”
胡玉沒答話,奶奶自己數了十個給他:“小孩子多喫點,免得長大了跟你爺爺一樣像個瘦撇撇。”胡玉三心二意地嚥着燒餅,腦袋伸前伸後,感受燒餅冒出的熱氣和空氣里正在攀升的溫度的區別。他的腦袋濾過奶奶從右邊傳來的絮語,慢散的思緒跳過聲音的波峯,把話一字不落地釋放到左邊的風裏去。
他盯着小路對面靠花壇的大掃帚,又看到緊挨着大掃帚的自行車,一把紅色塑料殼的鎖繫住後輪和對面車棚的欄杆。“梁阿姨甚麼時候回來?”胡玉突然問。
自行車頭側歪着,前輪要是不小心掉下來,能一路咕嚕咕嚕穿過小路撞到一扇緊閉的大門,門裏住着許叔叔和梁阿姨。聽到這個問題,奶奶眼睛一亮,仔仔細細把燒餅包好往膝蓋上一撂:“生完孩子就回啦!說起來,她和樓上閆老師一天進的醫院,快一個星期了吧……這個天生孩子可喫虧……我姐姐生孩子那時候……”
胡玉問:“閆老師也去生孩子啦?”
閆老師在走出社區的大馬路對面學校裏教書,早出晚歸,胡玉不常見到。奶奶驚喜地輕輕拍一拍大腿:“啊喲!她瘦成那個樣子,你是不是都沒看出來她懷寶寶了?”胡玉說:“不是……”奶奶不聽他搭話:“……我老叫她多喫點,孩子生出來得多瘦啊!可憐!當年你爸生下地可有九斤!……”
胡玉想,要是這條路上一下多兩個小孩,就該熱鬧多了。左邊是通到社區醫院的小巷,對面是深深長長的車棚,塞滿冷冰冰的鐵和塑料,右數三家七十多歲的時髦老奶奶,天天手挽手去棋牌室打麻將,晚上拉着奶奶跳廣場舞。白天樓上的大人都去工作,百米長的小路,一到下午就堆滿死氣沉沉的陽光,除了小狗偶爾從車棚鑽出來,只有路口坐馬馬的幾架搖搖動畫小人車,夏天換新了機器,啓動時有亮亮的紅光閃動,隨機吸引路過的一到六歲小孩,胡玉今年七歲,超了年齡段。
走出小路的橫向大街很熱鬧,一大早大大小小的推車們湧進,滿街都開起早餐店,保喫一個月不重樣。報亭,健身器材,小花園,下午有小學高年級生聚在破破爛爛的奶茶店裏咬耳朵,奶茶有藍色和紫色的。胡玉呆在家門口看書,有時候停下來,路口的歡鬧遠去後,一點聲音都聽不到。爺爺奶奶年紀大,走路慢慢的,又悄無聲息,有時一個去買菜一個去轉悠一個去看報一個去傳謠一個去視察工廠行情一個去給裁縫姐姐幫忙,胡玉大喊大叫也沒有人應,總是倏忽感到一陣害怕,心臟酸酸的,一抖一抖,不敢跳得大聲。
“……要是兩個小弟弟就好了。”胡玉捧着腦袋仔細地考慮着。他在學校已經學到過男女有別,從此就不太敢靠近小女生,而且經常來路口坐馬馬的圓臉小妹妹每每哭得他心驚肉跳。他想小弟弟可以任他搓圓捏扁,他還能把自己以前的玩具借給他們玩,他馬上要上二年級,不玩這些東西了。想到這些胡玉高興起來,嘴裏嚼半天的燒餅總算嚥了下去。
“當然了!”奶奶不假思索地說,“許家就許亮一個,他不生兒子他家怎麼辦?鄒凱也是……不對,他有個姐姐,她姐姐是女兒還是兒子來着?……”
這時,屋裏一陣響動,奶奶看了看腿上沒喫完的燒餅:“哎呀!”胡玉正用裝燒餅的塑料袋練習打蝴蝶結,聞言仰頭看着奶奶,奶奶風風火火地站起來,“沒煮餛飩!叫你爺爺等會兒……”
胡玉幻想着從臥室出來的爺爺和正竄進廚房的奶奶狹路相逢。但幾乎同一時刻鄰居漆奶奶家響起尖銳的噪音,好像用玻璃片刮擦大冰塊,鑽得胡玉腦袋要冒煙。奶奶往屋裏走了個進一退二的迴旋步,氣呼呼地打個擺子,扒着門框衝隔壁半開的房門尖聲吼道:“姓漆的,水開了!”
奶奶聽新聞,非常害怕衛視臺每晚八點播報的本地禍情,包括煤氣泄漏、電瓶爆炸、燒水壺乾燒失火。奶奶關注到聲音停了,滿意地叨叨小腳進廚房。爺爺擦着她的背影走過來,懵懵地看了看胡玉,兩人對視一眼,胡玉聳聳肩:“餛飩。我喫十個。”
“下棋不?”胡玉看着爺爺準備把碗端進廚房,快速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碗疊在爺爺的碗上。碗裏剩着湯,沿着邊漫出來一潑,爺爺瞪了胡玉一眼,把小碗從大碗裏撈起來。
胡玉搬開門口堆放起來準備做小車的木板,取出貼牆靠着的棋盤,眼巴巴盯着爺爺從廚房走出來,廚房裏響起水聲。爺爺摸着光光的頭,支吾了一下,眼神直往街道上瞟。“咳,”爺爺莊嚴地低着聲音說,“你先——看會書,我去轉一圈消消食,回來再和你下。”
爺爺興致勃勃地一背手踱步出去。胡玉盯着他的背在街角一轉,撇下閃光的搖搖車,朝報紙欄的方向躍去。
胡玉把棋盤擱在木凳上,起身到馬路邊轉了一圈。他走過過早的人羣,路過右手邊的水果店,蛋糕店時髦的香氣勾住他的鼻子半晌,接着和文具店琳琅滿目的小玩意擦肩而過。馬路靠着的大道轉角處是一個小廣場,大藥房彎曲的門面頭頂上有一架投影儀,夏天夜裏有時會放電影,上次路過,正看到一個男人用刀捅一個女人,女人手臂上濃綠的玉鐲子掉到血泊裏摔碎了。
再往前走,馬路上露出上跨江大橋的入口。背離馬路拐過第二個彎,直走能到醫院。胡玉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粉色的牆壁上留有污漬,髒兮兮的綠色玻璃窗透不過病房裏的模樣。胡玉期待聽到嬰兒的哭聲,但附近的麻辣燙的香味飄飄散散幾輪,殺着拖鞋的長髮小姐姐提着麻辣燙從他身邊走過,醫院裏安安靜靜,只有牙科大夫從擺放可怕器械的操縱室悠閒地走出。一個男人摸着棉花腫起來的半張臉逃離醫院大門,看了胡玉一眼,疼得齜了齜牙。胡玉害怕地跑走了,他前天剛剛感覺到有一顆牙開始鬆動。
爺爺很會下棋,胡玉跟着他學。下着下着,爺爺就喜歡開始指指點點。每到他流露出滔滔不絕的跡象,胡玉就眼明手快收拾起棋盤,聲明自己要開始做作業了。秋季還沒開學,胡玉就說他要去幫奶奶買菜。奶奶給他五塊錢,他溜達去菜市場買三個西紅柿,回來順路捎一包辣條,在進入她視野之前飛快喫完。
喫到一半,胡玉緊張無聊地四處張望時,突然看到許叔叔從屋後匆匆走過,他臉有點紅,一副焦急又遲鈍的神情,拿着一個大麻袋,裏面癟癟地撲騰着甚麼東西。胡玉嘴巴里塞着辣條,沒等他開口叫,他就走過去了。
胡玉睡了一個午覺。睡得比爺爺早,他睜眼的時候,爺爺躺在他旁邊,呼嚕聲沙啞又綿長。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看到陽光通過後屋的紗門,打在瓷磚地上一片光暈。他看到奶奶穿着出門的外套,飄一樣從房間裏走過。奶奶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揮揮手輕聲說:“睡吧,睡吧。”
胡玉感到後背被牀板撞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自己起身過,又躺下了。牆壁上的掛簾被微風颳起,淺色的陰影稍稍偏移,遮在眼簾上,讓胡玉想起幾年前被毒蚊子叮到眼睛的一個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睡着,聽到媽媽對着他爸爸驚叫,然後被一雙大手抱起。他迷茫地看着半夜三點還在街上大喫大喝的人羣,人羣裏煙熏火燎,冒出一陣陣燒烤的香氣,他看到藥店門口的電子橫幅,刺眼的紅色時鐘原來纔剛剛指向十點。馬路上的路燈在大卡車的間隙裏像太陽一樣閃過。他被托起,被放下,被一隻手把腦袋偏到一邊。他被抱着拍打着後背,被一支輕輕哼唱的小曲包圍。他在爸爸的肩膀上顛簸,還在做着英雄的美夢。
胡玉坐在門沿上,下午的陽光亮白。屋裏傳來爺爺斷斷續續的鼾聲,響亮的鳥鳴從江邊傳來。他看到一隻小貓從草叢裏走出,黃色的圓眼睛盯着他看,兩條前腿優雅地交叉起來。小花貓披着黑黃的花紋,嘴邊被土染灰一塊,她盯着胡玉,輕輕擺動尾巴。
光線在變淡,胡玉呆呆地坐在門沿上,朝小貓招招手,看着小貓猶豫緩慢地朝他走來,每走一步,尾巴尖就朝到另一邊。小貓走到路中央,耳朵向前豎起,警覺地擡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