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 (1/3)
六
男孩蹲在花壇邊,球拍放在腳下,陽光打在他頭頂,金燦燦一片,翹起的幾絲在風裏跳躍。胡玉老遠看見男孩,清早醫院對面的空地還空無一人,長椅攬着日光,好像正在散發暖烘烘的木頭香。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口袋裏的羽毛球。
秦淮插着口袋,斷斷續續地哼着歌,鄒餘紳士地要過她的早餐袋子,咯噔咯噔跑到垃圾桶邊投進去。許無牽着胡玉,好像晚上做了噩夢,心情不是太好,看着鄒餘跑來跑去的背影,一路也不做聲。
胡玉走到男孩跟前,男孩眯着眼睛擡起頭,陽光打出他瞳孔的淺棕色,他看着胡玉有點迷茫似的。胡玉把羽毛球遞給他,臉有點發燙:“不好意思,這個昨天忘還給你了。”
“哦,”男孩接過球,低頭看了看,“沒事。你們這麼早就來了?”
“不是說今天還來嗎?”秦淮靠在樹邊插了句嘴,她摸摸樹幹,樹有些溼溼的。男孩看了她一眼,顯得更不好意思也更疑惑了一點:“反正……我一天都在這兒。”
“以前怎麼沒看見你?”也許是清早太陽照着人比較舒服,也許是昨天晚上被秦淮一杯奶茶通開了竅,胡玉今天很是坦然,極有廣交朋友的信心。他想不明白昨天湧上心頭的敵意:那是甚麼呢?全然因爲陌生嗎?
男孩點點頭:“我是才搬過來的……”
“我也是。”秦淮很乾脆地說,聲音在陽光裏像冰糖制的薄冰,“我叫秦淮。”
“我叫閔真。”男孩也很乾脆,笑了起來。鄒餘奔到他身邊,明顯昨天已互通過姓名。
胡玉於是加入:“我叫胡玉。”
“甚麼真?”秦淮好奇地問道,一隻手揪着一片樹葉轉,“真實的真?”
“不是,”男孩站了起來,全然沐浴在陽光裏,“三點水的真。”
“三點水?”在座兩位識字兩位識音,一時都陷入沉思,男孩仰頭想了想:“好像是挺好的寓意吧。”
談及此更是無人涉獵,於是集體放棄人工字典創建工程,胡玉撿起球拍顛了顛,男孩看着他。
球被拋起在空中的一剎那,胡玉看到對面男孩揚起的臉和飛揚的頭髮,突然想明白了,從昨晚起心裏的那一絲陌生,它的名字應該叫自由,或者解放。
有兩三天的時間,心照不宣似的,一幫人每天早上聚集在醫院門口,一句話不說,揮起球拍就打。鄒餘和許無躍躍欲試,胡玉擔心他們球拍脫手,傷人毀物,給他們一人一個玩具小鍋鏟,教他們顛乒乓球玩。閔真看到這副專業裝備,一下子笑出聲來。
有時候他倆玩膩了,胡玉就讓他們回去練自行車,他仔仔細細規定了騎行範圍,每一圈都必要在他眼前經過一次。秦淮很佩服地看着他,朝他比大拇指。偶爾奶奶和外婆散步路過,秦淮上場的時候,她倆就停下來邊看邊嘮,胡玉揮拍,奶奶就拉着外婆走,兩個老姑娘卻偷偷摸摸地幾步一回頭,邊瞧邊笑。
閔真不打的時候,就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有一天下午,他撿了一段長繩,試圖綁到樹上做鞦韆。他爬上樹,繫好繩子,下來卻發現繩子太硌屁股,於是甩去一邊。他好像很喜歡打羽毛球,打的時候卻漫不經心,打的也不是很好。胡玉提議去江邊,那裏有乒乓球檯,閔真扭頭看着他:“我不會打。”“秦淮?”胡玉懷以希望。“你要用鍋鏟打嗎?”她看着小朋友丟下的兩隻塑料拍狀物,試一試還算有彈性。
“我家有……”胡玉跳起來奔向家去,朝他們招招手,秦淮追了兩步,見閔真還留在原地,就停了下來。閔真折着樹下的狗尾巴草,眼巴巴瞧着胡玉跑開的方向,胡玉噔噔噔跑回來,他才放心似的,狗尾巴草散了一地。
“你不管他們倆了?”秦淮事不關己地問,貼心提醒。胡玉不悅地皺了一下眉:“我在路上碰到他們,和他們說了。他們想過去玩,可以自己騎車去。”他瞪了秦淮一眼,好像很不滿她對自己監管能力的質疑,也有點間雜心虛的煩躁,昨天下午的敵意又在心灣微微一翻。
閔真瞧着他,微微側過身,把目光又投向別的地方,不知道怎麼加入話題,乾脆置身事外。另外兩人卻沒再嘮,胡玉把一隻球拍塞給他:“我教你打。”
江邊風大,溫度更低,有的地方結了冰,球檯上也一半蓋着冰茬。他們拿落葉擦球檯,撿了一根樹枝放在臺面中央,補缺被取下的球網。閔真打了一會就說冷得頭暈,蹲在球檯背風的那一面閉目養神。
“你身體不太好啊?”胡玉關心地問。
閔真的聲音逆着風頑強地傳過來:“大哥,我老家是雲南的……跟這裏比……”
“你冷嗎?”胡玉問秦淮。秦淮哼了一聲:“南京比這邊冷。”
胡玉突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在此之前,他認識的朋友同學還沒超出過本省的範圍呢。他完全忘了兩個小孩,硬把閔真拉起來,把自己圍巾給他裹上,一對二集訓一下午。
“你哪兒學的乒乓球?正規嗎?”秦淮懶洋洋地問。
“我爺爺教我的。”胡玉認真地擦一擦球,“你怎麼不問閔真羽毛球打得正不正規?”
“他又沒要教我。”秦淮很快地回答道。胡玉目瞪口呆,想起和爺爺下棋時耳邊避無可避的指導,感覺世界突然被震動了一下,天邊裂開一條小縫。閔真饒有興趣地看他倆對峙,默不作聲。
第四天,閔真突然不出現了。胡玉和秦淮去江邊打了一會兒乒乓,又坐在長椅上等了半個下午,終於摸不着頭腦地叫回兩個小朋友,回家去打心裏慌。
第五天閔真也沒來,秦淮很是坦然,提議和小朋友一起去幾站路外的小公園玩一玩。前一個晚上下雪了。胡玉不置可否,卻臭着臉,不爽地看向醫院邊小道的方向。秦淮不耐煩地說:“你非等他幹嘛?又沒說每天一定來。”
“他也沒說今天不來啊?讓人乾等着。”胡玉心裏不舒服,明明有點難過,卻發發狠指責過去。他狠狠地揪自己手套,脫下來,又戴上。秦淮皺着眉頭看他,小聲腹誹:“你還管到他身上去了。”
她撓撓帽子,感到有點急躁,低着頭,想到點甚麼似的,更加不滿地瞪了胡玉一眼。她離開南京的時候,也沒有和小區裏玩的好的女生好好告個別,那天她不在家裏。女生是不是也會像胡玉一眼對她生氣呢?
然後,女生會忘記她嗎?秦淮有點害怕她對自己的不告而別耿耿於懷,她想,還是忘記的好。她看着胡玉,只覺得他把自己和閔真當了鄒餘許無,心裏一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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